宁波,英国领事馆。
会议厅里气氛轻松。
英国驻宁波领事罗伯聃,这位以编纂第一部英汉词典《语言自迩集》而闻名、堪称“中国通”的资深外交官。
此刻正站在巨幅远东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舟山群岛的位置,眉头微蹙。
他刚刚听取了怡和洋行经理关于近期浙东局势的汇报,特别是光复军那个新近活跃起来的“内务委员会”的动向。
“内务委员会……哼,”
他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光复军自诩文明,骨子里还是东方专制的那一套,甚至更加赤裸裸。”
作为在华二十余年的“中国通”,罗伯聃自认为对这个古老国度的权力逻辑了如指掌。
在他看来,这个内务委员会成员大多出身是石达开的亲卫,且基本来自广西、安徽,与当地没有太多牵扯;
权力全部来自于统帅府;
独立于行政司法体系之外,拥有独立的侦查、逮捕、审讯权,只对最高长官负责。
这不是特务机构是什么?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的粘杆处,都是这个路数。
现如今这个内务委员会,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特务暴力机关罢了。
“领事先生,”先前汇报的怡和洋行经理,一位名叫哈格里夫斯的中年人,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否应该向浙东当局提出正式交涉或抗议?”
“仅仅过去一周,这个‘内务委员会’就在宁波、绍兴、台州等地,逮捕了至少十七名有影响力的商人、士绅,其中不乏与我们怡和、宝顺、恒昌等行有长期贸易往来的重要合作伙伴。
他们的罪名大多是‘偷逃关税’、‘走私违禁’、‘勾结清廷’、‘动摇地方’等等。
这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商业秩序,也让我们许多中国朋友感到人人自危。”
罗伯聃摆摆手:
“这件事我已经与那位左大人谈过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这是光复军的内政,抓捕的都是偷税漏税、与北方有通敌嫌疑的不法分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的联军已经兵临城下,马上就要抵达舟山群岛,这浙东的光复军怎么还能如此强硬?”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按照他这些年与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前期强硬,可以理解为不知道大英帝国的厉害。
可如今,英法联军二十八艘军舰就在海上,三万名士兵随时可以登陆,任何人这时候都应该服软、低头、屈膝逢迎才对。
李鸿章为了求购军火,在上海是如何低声下气、赔尽笑脸的,他是有所耳闻的。
为了那点枪炮,李鸿章的代表甚至私下允诺了惊人的佣金和贸易特权。
那个价码,连他都感觉吃惊。
那位盘桓在上海数月之久的恭亲王,在《天津条约》谈判时的窘迫,他也是心知肚明。
怎么这光复军,能表现得这么平静?
“不说这些了,这些被逮捕的,多半是与曾国藩、李鸿章眉来眼去的家伙。对我们直接发展的‘合作伙伴’影响暂时有限。”
罗伯聃收敛思绪,看向那位经理:“我们在浙江全境联络的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态度?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吗?”
哈格里夫斯翻开手中的记事本,一一道来:
“大部分还是愿意的。光复军夺走了这些人太多的利益,分给了中下层的百姓,那些利益受损的阶层十分不满。”
“绍兴最大的家族鲍家已经表示会配合行动,他们的民团虽然解散,却也能快速组织起来数百人。
宁波象山陈家态度有些暧昧,但家族中部分对陈宜不满的成员,流露了合作意向。
台州黄家、温州林家、金华邵家、衢州周家等地方大族,也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他们手中或多或少掌握着一些团练、乡勇,或者能影响地方舆论。”
他翻过一页,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他们几乎都提出了一个共同的条件:希望在‘王师’收复浙江,恢复‘正统’之后,能够获得清廷正式的官职封赏。
至少是知府、道员一级,以便‘安抚地方,绥靖乡里’。
有些人甚至暗示,希望获得某种程度的……自治权。”
“封官?自治?”
罗伯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他轻轻鼓掌,“妙啊!真是典型的东方思维。”
“打败现在的统治者,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的‘土皇帝’,在旧框架下获取更大的私人利益。
这很有趣,哈格里夫斯先生。
这说明,未来的中国大地,很可能不会统一在某个强权之下,而是会陷入一种……地方实力派林立,互相制衡的迷人局面。
这对于大英帝国维持远东均势、施加影响力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
会议室内的其他几位洋行代表和领事馆武官也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们太熟悉这套逻辑了。
在印度,在非洲,在中东,大英帝国最擅长的,不就是扶持地方代理人,制造分裂,然后充当仲裁者,攫取最大利益吗?
一个统一、强大、中央集权的中国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一个分裂的、内斗的、地方需要仰赖外部支持的中国,才是“理想”的。
“可以答应他们。”
罗伯聃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姑且承认他们的请求。反正,这不过是空头支票。
等我们的舰队摧毁了光复军的海上力量和主要据点,等曾国藩、李鸿章的军队南下。
这些地方豪强自然会看清风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到胜利者一边。
到那时,谁是值得扶持的‘浙江巡抚’,谁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将由我们,和京城的新政府,来决定。
现在,只需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动起来,给光复军制造足够的麻烦,牵制其兵力,扰乱其后方,这就够了。”
“是,领事先生。我们会将您的意思传达下去。”
哈格里夫斯记录下要点。
对于大英帝国几百年殖民史总结出的这套办法,在座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罗伯聃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东海,手指顺着联军预定的航线移动:“现在,我们的舰队应该已经越过台湾海峡,正在温州、台州外海。
最迟后天,先头舰队就能出现在舟山群岛以南,甬江口外的海面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光复军的人如果识相,让出舟山群岛,我们就不和他们纠缠,直接北上。”
“要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
“那就先拿舟山群岛打打牙祭,霍普将军和夏尔内将军,可都憋着劲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而自信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