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辰时初。
浙江外海,南田厅最高峰望海岭。(今象山县南田岛)
海雾未散,晨光熹微。
瞭望哨王铁头裹着潮湿的棉袄,抱着那架从洋商那里“高价”购得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例行公事地扫视着东南方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
他是老渔民出身,眼睛毒得像海鹰,能分辨出十几里外海豚背鳍和帆船桅杆的区别。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镜头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上,先是冒出了几个模糊的黑点,紧接着,黑点迅速增多、变大,连成一片。
不是商船松散的队形,而是极具压迫感的阵列。
高高的桅杆、粗壮的烟囱、以及……那些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金属色泽的炮窗轮廓。
密密麻麻,让人望之生畏!
“老天爷……”王铁头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
没错!是兵船!多得数不清的巨型兵船!
喷吐的黑烟几乎染污了东边小半边天空!
“敌舰!东南!大批敌舰!”他嘶声朝哨所下方吼叫,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几乎同时,哨所里另一名士兵已用力拉响了警钟,沉闷的钟声瞬间撕裂了海岛清晨的宁静。
早已准备好的三堆示警烽火被迅速点燃,湿柴混合着硫磺,瞬间冒出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柱。
这些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早晨格外醒目。
几只绑着红色布条的信鸽,也被惊慌但熟练地抛向西北方。
那是石浦、昌国卫的方向。
警报,以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帝国海岸线最东端的这座孤岛哨所,向着大陆,向着舟山,向着宁波,疯狂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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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总督府。
张之洞和左宗棠已经顾不上绍兴、台州如何了。
这些他们都交给了陈宜。
如今,两人的所有心神,都被来犯的英法联军吸引。
南田厅的瞭望塔报告,让他们立刻惊醒。
张之洞和左宗棠意识到,英法联军的威胁终于来了。
“余军长还没有到吗?”张之洞问。
周武低声道:“余军长先锋队得在明天下午才能赶到,他们已经尽力了。不过石镇吉军长带领的第五军已经在台州、温州沿线驻守。”
“先不管余军长了,”张之洞当机立断道,“让所有能调动的人全都往镇海方向聚集,并且通知所有沿岸炮台,装弹,随时攻击。”
左宗棠补充道:“还有,传令浙江全境,提防地方有可能出现的隐患。
英法联军已经来了,让地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个时候,地方不能乱。”
“是。”
周武领命而去。
张之洞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浙东海防图,目光落在舟山群岛的位置,沉默片刻,忽然道:“左公,您说,沈营长……能守住吗?”
左宗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望着那幅图,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水道、炮台标记。
良久,他缓缓开口:“孝达,老夫在闽浙多年,见过无数将领。有勇无谋者,有谋无勇者,有勇有谋却无胆略者,有胆略过人却轻浮急躁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沈玮庆,老夫见过几次。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少见。”
“什么东西?”
“静。”左宗棠道,“大敌当前,还能静得下来的人,往往能活到最后。”
张之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那张图,望着舟山的方向,默默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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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日的巳时(上午九点),舟山本岛,青垒头炮台地下指挥部。
急促的电报嘀嗒声、参谋人员压低的汇报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交响。
墙壁上巨大的海图前,沈玮庆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一动不动。
他刚刚接连接到了南田、石浦、六横岛等多处观察哨通过有线电报传来的紧急确认:
“东南方向发现庞大舰队,舰影连绵,烟柱蔽空,航向西北,速度约八节。”
“舰型辨认,包括多艘大型铁甲舰、巡洋舰,伴随大量运输船。”
“判断为英法联合舰队主力,预计午后可抵我定海外海。”
“终于来了。”沈玮庆喃喃道,声音平静,但眼中瞬间凝聚的锋芒,让身旁的副官林勇都感到皮肤一紧。
“命令!”沈玮庆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全军进入预案最终阶段!
各炮位完成最后诸元装定,检查信管,实弹上膛!
一线滩头所有暴露单位,立即按预案进入隐蔽所或向二线撤退通道运动!
特战营各连,进入预设伏击阵地,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火,更不许暴露!
通讯部门,确保与各岛、各阵地的联系畅通,特别是与宁波指挥部的专线!”
“是!”指挥部内所有人员轰然应诺,随即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命令通过电报、旗语、传令兵,迅速传遍舟山群岛大大小小数十个驻防岛屿。
定海、沈家门、普陀山……
每一处炮台的掩体后,炮手们最后一次擦拭炮膛,将沉重的黄铜炮弹推入炮闩,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