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巳时。
福州,屏山南麓。
陆军大学的校门并不巍峨,甚至比光复大学的校门还要朴素几分。
只是一座灰砖砌成的门楼,门楣上刻着八个字——“福州第一陆军大学”。
但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因为从这里走出来的,不是普通的学生。
他们是光复军未来的营长、团长、师长。
是注定要在这个血与火的时代,带着士兵冲锋陷阵的人。
此刻,秦远站在一间教室的窗外,负手而立。
教室里,容闳正在讲课。
这个在历史上奔波半生、屡屡碰壁的留美学生,此刻站在一群年轻的军官和士兵面前,眼睛里有一种秦远很熟悉的光。
那是找到了位置的人才会有的光。
几天前,他来到统帅府找自己。
经过与其的交谈,秦远知道这位在历史之中留下一笔的人物,其最大的作用,不是派去美国购买多少机器零件,也不是带着多少留美儿童在美国学习接受教育。
而是将他在美国所学到的知识,所看到的国际视角,教给光复军的一众将领与学生。
所以,容闳就来到了这里。
“统帅——”
江伟宸快步走来,刚要开口,秦远微微抬手,压了压。
江伟宸立刻噤声,站在三步之外,等着。
他知道,统帅听课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秦远的目光越过一众学生,落在教室内的黑板上。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英法军队,当真天下无敌,无人可以战胜吗?】
字迹是容闳的,端正而有力。
秦远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问题,问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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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内,容闳正站在讲台前,一手拿着粉笔,一手扶着讲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陆军大学的学员,大多穿着军服。
有的是从各部队推荐来的老兵,肩章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
有的是通过学考进来的年轻学生,面容稚嫩,但眼神明亮。
此外,还有不少“编外”的人。
挤在过道里、窗台边、甚至坐在讲台两侧地上的,是闻讯赶来的光复大学学生、报社记者、甚至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舟山开战的消息,昨天就已经传遍福州。
《光复新报》的号外,被报童们喊得满城皆知。
今天容闳这堂课,自然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老师,”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起来,“报纸上说,我们在舟山只布防了两千余人。第四军和第五军在宁波、温州沿线,在没有强大海军的支持下,我们只能被动防御,很难对海面上的舰队造成有效威胁。”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如果英法联军下定决心拿下舟山,我们的失败……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
那是一个穿着旧军服、肩章上带着两道杠的老兵,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战场上晒出来的。
“这位同学,话不能这么说。”
老兵站起来,声音洪亮:“岛上作战和海上作战,完全是两码事。在海上我承认,咱们现下不是英法联军的对手。但是在岛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要布置得当,利用地理优势和百姓的支持,再加上宁波后方提供有效支援,我认为咱们还是能够僵持住的。”
“只要时间能拖住,英法联军就不得不面临抉择。归根结底,他们的目的是大沽口,是京城,而不是在舟山浪费炮火跟咱们厮杀。”
又有几人站起来,各抒己见。
有人说应该避其锋芒,保存实力。
有人说寸土必争,不能退让。
有人说可以学当年林则徐在广东的办法,用火筏夜袭。
有人说那些都是老黄历了,洋人的铁甲舰根本不怕火攻。
争论渐渐激烈起来。
容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从历史中寻找答案】
“我们中国是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当对当下有疑惑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答案,寻找类似的轨迹。”
他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场:
“那现在,我们就放下眼前的战局,从历史中看一看,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强大军队,究竟有没有被打败过?”
台下安静下来。
容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第一场,北美独立战争。”
【北美独立战争:民兵的“刺猬”战术】
“美国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容闳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标题,转过身来,“而美国的独立过程,自然遭到了英国军队的全力镇压。当时的英国,是世界头号强国,皇家海军横行四海,陆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北美殖民地有什么?”
他自问自答:“一群连军服都凑不齐的民兵,几条破船,和一些猎枪。”
台下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差距这么大,怎么赢的?
容闳心知肚明地笑了笑:“他们赢的办法,叫做‘游击战法’。”
他写下四个字,然后解释道:“当然,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当时殖民地民兵的战术,核心就四个字——打了就跑。”
“他们从不与身穿红色军服的英军正面决战。英军列队整齐,火枪齐射,气势如虹。
但民兵根本不跟你列队。
他们躲在树林里,藏在岩石后,伏击英军的小队、补给车队,打完就跑,迅速分散消失。”
“他们熟悉地形,有当地百姓的支持,能随时获得情报、食物和隐蔽所。
而英军呢?
两眼一抹黑,走在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哪里会打来冷枪,不知道哪个村民是民兵的眼线。”
容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袭扰,使英军疲惫不堪,战争成本急剧飙升,最终动摇了英国国内的战争意志。
民兵证明了,一场战争的胜负,不仅在于战场上杀死多少敌人,更在于能否使敌人承受不起战争的代价。”
台下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容闳继续道:
“第二场,半岛战争叫做拿破仑的‘西班牙溃疡’。”
【半岛战争:拿破仑的“西班牙溃疡”】
“拿破仑帝国的军队,当时横扫欧洲,无人能敌。”
容闳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标题,“1808年,拿破仑出兵占领西班牙,试图将其兄长约瑟夫扶上王位。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西班牙军民,全民抵抗。”
“这场战争,催生了‘游击战’这个词本身。”
“抵抗者不仅有溃散的士兵,更有农民、僧侣、土匪,各个阶层都有。
他们没有统一军服,混迹于平民之中,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百姓,谁是游击队。”
“他们专打法军最脆弱的地方,补给线和通信线。
传令兵不断被截杀,粮秣车队频繁被劫,导致前线法军时常处于半饥饿状态,孤立无援。”
“法军任何分兵行为,都会招致损失;任何集中,又无法控制广袤的国土。
拿破仑将这场战争称之为‘西班牙溃疡’,因为它在不断消耗着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和资源。”
容闳的声音渐渐提高:
“半岛战争,长期牵制了法国20万到30万大军,造成了巨大的人员和物资损失,严重削弱了拿破仑帝国,成为其最终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专注的面孔:
“它证明,即使拥有当时最强大的陆军,也无法镇压一场得到百姓支持、遍布全国的持久抵抗。”
教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在悄悄握紧拳头。
不少人都联想到了当下的中国!
谁能争取到当地百姓的支持,谁就能获得未来战争的胜利。
这颗种子,悄无声息的种下。
容闳没有停顿,继续写下第三个标题:
【帝国坟场:英阿战争】
“1839年,英国为确保英属印度西北边疆的安全,企图在阿富汗扶植亲英政权。”
容闳的声音变得凝重,“他们派出约1.6万人的英印军队,入侵并占领了喀布尔。其中包括作战部队和大量随军家属、仆役。”
“初期胜利很顺利。英军凭借先进装备和严明纪律,迅速击败阿富汗埃米尔的军队,占领喀布尔,扶植了傀儡政权。”
“然后呢?”
容闳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他们陷入了一个泥潭。”
“占领之后,英军如同生活在‘敌意的海洋’中。
阿富汗各部族武装,利用群山环绕的地形,不断袭扰英军哨所、劫掠补给车队。
英军被困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与印度后方的联系漫长而危险。”
“1841年11月,喀布尔爆发全民起义。
英军司令在谈判中被杀,军心涣散。
1842年1月,占领军被迫同意撤军。”
容闳的声音沉了下去:
“约1.6万人的撤退队伍,其中只有4500人是战斗人员,其余都是随军的妇孺、仆役。在返回印度的路上,遭遇了最惨烈的毁灭。”
“阿富汗各部族武装不间断的冷枪、滚石、隘口伏击,加上严酷的寒冬……撤退变成了屠杀。”
“最终,只有一名军医,只身逃回贾拉拉巴德要塞,报告了全军覆没的消息。”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他们此前知道这场战争,但从未听过如此详细的讲述。
这个战损比,这个过程,比英国人在报纸上公布出来的还要可怖。
“通过这三场战役,大家能很清楚地看到,决定战争胜负的除了制度与武器之外,地形与空间也是极为关键的因素。”
容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空间换时间,民众即战场】
“广阔的战场空间,使得征服者永远无法真正‘控制’领土。
阿富汗的群山是这样,西班牙的村镇是这样,北美的森林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舟山的岛屿、礁石、竹林、渔村,也是这样。”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