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字,眉头紧锁。
但无人发声。
历史,能告诉人们答案。
现在,毫无疑问,容闳正在讲述他所知道的答案。
容闳继续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说战争该如何进行。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是上过战场的,比我更懂怎么打仗。”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
他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
“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武器的先进和士兵的多寡,更取决于对战场环境的适应、战术的灵活性、民众的向背,以及最终,谁更有韧性,能承受这场消耗。”
“舟山,固然不是阿富汗的兴都库什山脉,但其星罗棋布的岛屿、崎岖的海岸、茂密的山林、错综的渔村巷道,同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战场。”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指向东南方向:
“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军舰,最猛烈的火炮,最精良的步枪。”
“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补给线,从香港,从印度,从英伦三岛,跨越万里海洋,延伸到中国的海岸线上。”
“他们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装,扛着沉重的步枪,在陌生的岛屿上,面对着一群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预判的对手。”
“他们可以轰平炮台,可以占领滩头,可以进驻定海城。”
“但他们能控制每一座山头吗?能守住每一条小路吗?能分辨每一个渔民是平民还是战士吗?”
容闳无比肯定道:
“不能!”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正面决战,怕的是被拖进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战!”
“他们怕的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驻扎一夜,都可能被冷枪惊醒;每派出一支巡逻队,都可能消失在竹林里再也回不来!”
“他们怕的是——”
他一字一顿:
“战争的成本,超过战争的利益。”
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些年轻的军官们,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手上还带着茧子的士兵们,那些穿着学生装、还没见过血的年轻人们。
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听懂了。
他们听懂了容闳在说什么。
他们听懂了,舟山那两千多个兄弟,正在用什么方式,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打仗。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回头,然后愣住了。
“统帅?”
“统帅来了!”
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后门。
秦远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简单的达开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台上的容闳,轻轻鼓掌。
那掌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
容闳愣了一下,连忙从讲台上下来,快步走向秦远:“统帅,您怎么来了?我这就……”
秦远抬手制止了他。
然后,他迈步走进教室,穿过过道,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两侧的学生和军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待。
秦远登上讲台,转过身,面朝台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几场战役,容老师讲得很好。”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又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弱势方的胜利公式,不是寻求决战,而是攻击强大对手的战争系统。”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后勤补给】
【指挥通讯】
【士气意志】
“这个系统是什么?是这三样。”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是弱者。”
“我们的军舰不如英法,我们的火炮不如英法,我们的步枪不如英法。这是事实,不承认不行。”
“但弱者,有弱者的打法。”
“沈玮庆在舟山打的,就是这种打法。
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盯着敌人的战争系统打。
打他们的补给,打他们的通讯,打他们的士气。”
“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让他们每多待一天,都承受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但是——”
“未来,我们也许会是强者的一方。”
台下有人愣住了。
强者?
光复军,现在连英法联军的三分之一都打不过,谈何强者?
秦远看着那些疑惑的目光,镇定自若:
“你们当中,很多人未来或许会成为战争决策者。到那时候,你们就必须考虑到另一种局面。”
“如何以强胜弱?”
“如何以碾压性的优势,迅速结束战争,而不是被拖进泥潭?”
他走到黑板前,在刚才写的几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易地而处】
“今天英国人遇到的问题,未来我们可能会遇到。今天英国人犯的错误,未来我们绝不能犯。”
“所以,容老师讲的这几场战役,不光是告诉你们弱者怎么打,也是告诉你们,强者该怎么打,才不会重蹈英国人的覆辙。”
“我希望,在座的所有人,都想一想,如果你们是英国人,你们会如何打这样一场战争,才会避免失败?”
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氛围。
有些人低头看着笔记本,若有所思。
有些人抬起头,目光闪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还有几个人,悄悄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目光在地图上四处搜寻。
易地而处。
以强胜弱。
向外进取。
这几个词在他们脑海里反复滚动,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们心跳加速的可能。
统帅说的“强者”,说的是谁?
统帅说的“向外进取”,目标又是哪里?
有人盯着地图上的琉球群岛,那里已经被光复军拿下。
有人看向更南方的台湾,那里早已是光复军的囊中之物。
有人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吕宋?安南?甚至……
他们不敢想下去,但心跳已经出卖了他们。
秦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没有多说。
他只是笑了笑,转向容闳:
“容老师,你继续讲,我走了。”
容闳点点头,重新走上讲台。
而秦远则转向门外在这陆军大学走着。
江伟宸跟过来,俯下身,压低声音:
“统帅,舟山方面的最新报告。”
“还有,陈宜已经调用了浙江全境的内务委员会、守备队、乡公所武装干事,配合他联合发起对守旧派地主乡绅的监视和清理工作。”
“根据内务委员会的调查,宁波的英国领事利用洋行在浙江境内的商贸活动,广泛联络这些乡绅,有作乱的风险。”
秦远抬起手,压了压,低声道:“让陈宜放手去做。”
“转告沈玮庆,援军会准时到,让他能杀多少洋人就杀多少洋人,不要怕对方掀桌子。”
“至于那些以为洋人能给他们撑腰的人——”
秦远冷笑一声:
“尽管让这些人把刀子亮出来。”
“亮得越多,我们清理得越干净。”
他的话,杀气腾腾!
对待这些拿着洋人钱、做着复辟梦的“旧势力”,秦远可不想留到建国后再对他们动手。
“是。”
江伟宸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
他刚要转身,秦远叫住他:“让石镇常和傅总参谋长来这里见我。”
“告诉他们,可以推进打广东的前期准备了。”
江伟宸心中巨震,打广东?
这个时间点?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嘱咐好手下人要保护好统帅之后,立刻往统帅府的方向赶去。
秦远看着他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听着容闳讲课的军人和学生。
他知道自己这个命令,会让更多人走上战场。
但,要阻止更大的乱世到来。
他必须尽快收复山河!
打江西湖南,虽然可以拥有战略纵深,但与清廷交战牵扯的地域太多了。
还要处理复杂的地方难题,这会极大牵扯当下光复军的主要精力。
当下的光复军地方官员的储备,不足以在占领这些地方之后,稳步推进土革以及一系列民生改革。
但是广东却不一样。
这里是当下中国最大的港口市场。
先前打浙江,不打广东,那是因为打广东意味着将直接与英国人交锋。
而如今,双方已经真刀真枪在打了。
他必须趁着英法联军北上契机,拿下广东。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之时,拥有足够的筹码与地盘与英国人法国人周旋!
烽火在迅速蔓延,而决定战斗的主动权,秦远喜欢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一章很犹豫是不是应该放在这里,不过还是写了,断了一下节奏。明天会加更尽快把剧情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