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中午。
绍兴府城,许家大宅。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碎屑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几个孩童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丫鬟仆妇端着茶点穿梭于廊下,一派热闹景象。
今天是许本祖的儿子许在衡的周岁宴。
如今虽是新旧交替的时节,但许家这半年来办工厂、开商行,生意反而比以前更红火。
再加之许家与鲍家之声望。
这场周岁宴,自然是宾客如云。
前厅里,绍兴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有穿长衫的老派乡绅,手里转着核桃,说话慢条斯理。
有穿绸衫的新式商人,腰杆挺得笔直,谈的都是机器、订单、行情。
还有几位穿着半旧长衫的读书人,是许本祖昔日的同窗,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
林启、陈瑜、文和三人也在其中。
“少英这场面,不小啊。”陈瑜扫了一眼厅中宾客,压低声音道。
林启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几个正聚在一起低语的老者身上。
那几个人他认识。
许本祖向他介绍过,都是绍兴城里有名的“老派”,家里田产被赎买得七七八八,对光复军恨得牙痒痒。
平日里深居简出,今天倒是一个不落地全来了。
文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正厅中央,鲍淮序坐在主宾席上,满面红光。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胸前挂着那块祖传的羊脂玉佩,正与身旁几个老友高声谈笑。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年轻了十岁。
“好!好!”他指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童,对身旁的人笑道,“这热闹劲儿,才像咱们绍兴人过的日子!什么新政、什么改革,闹得鸡飞狗跳的,哪有这般天伦之乐来得实在?”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笑声一片。
鲍淮序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满足。
看看这满院子的人。
许家、王家、赵家、孙家、徐家……
哪一个不是绍兴数得着的世家?哪一个不是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数代的人物?
光复军来了又怎样?分了田又怎样?收了盐又怎样?
这些人还在,这些家族还在,这座城的天,就还是他们的。
光复军?
不过是一群外来的泥腿子,靠着刀枪暂时占据了官府而已。
真正的绍兴,还是他们这些乡绅说了算。
他瞥了一眼正忙着招待宾客、笑容满面的女婿许本祖,心中冷哼。
这个女婿,终究是商贾性子,重利轻义,与那些“乱党”走得太近,失了士绅的风骨。
但无妨,等大事成了,再行规训不迟。
今日之后,绍兴的天,就要变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张昨晚从宁波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英舰已至,舟山炮响】
惊雷,响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按计划,今晚子时,他的人就会动手。
码头、仓库、电报局、府县衙门……只要这些地方一乱,光复军必然分兵镇压。
到时候,宁波那边再一乱,整个浙东就是一团乱麻。
洋人的舰队在北边拖着光复军的主力,李大人和曾大人的兵在南边等着接收地盘。
而他鲍淮序,就是那个在关键时刻递出刀子的人。
事成之后……
他抿了一口茶,没让自己笑出来。
就在这时,许本祖站了起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毕竟是东道主,这周岁宴的正主。
许本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比半年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他走到厅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长辈、亲友,今日是小犬在衡周岁之喜,承蒙各位赏光,本祖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还礼,说着“恭喜”“客气”之类的场面话。
许本祖等声音平息,忽然话锋一转:
“原本今日只想请诸位小聚,吃顿便饭,给孩子抓个周。但恰巧有位贵客也想见见大家,本祖便斗胆,请他也来了。”
贵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谁。
鲍淮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本祖转身,朝后堂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门洞开。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分列两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宾客们脸色骤变。
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鲍淮序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茶杯。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一头寸发,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达开装,左腿明显受过伤,走起路来身子一晃一晃的。
若是在田间地头见到,怕是会以为是个落魄的庄稼汉。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卫衡。
绍兴府府长。
那个瘸了一条腿、却在这半年里把整个绍兴翻了个个儿的“卫瘸子”。
这个卫瘸子,据说与光复军统帅石达开是同乡,腿是在衢州的时候被炮弹给炸断了。
咸丰八年的时候,光复军在福建立足。
此人也就转业到了地方,从县长做起。
今年浙江光复,他被调到了绍兴任府长。
甚至于就连卫衡这个名字,都说是那位统帅亲自给起的。
可以说,他就是光复军在浙江地方政权中“死忠派”与“实干派”的代表人物。
此人到了绍兴之后。
分田、办厂、修路、建学校、设警察局、立乡公所……每一件事都是他亲自盯着,每一件事都让那些旧派乡绅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鲍淮序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婿。
许本祖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卫衡一瘸一拐地走到厅中央,朝四方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
“诸位,打扰了。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一杯许家公子的周岁酒,也是为了一件公事。”
公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不少人头上。
自打卫衡到了绍兴,他办的“公事”无非两样——要钱,要命。
要钱是赎买田产、征收税款、摊派公债。
要命是抓人。
抓那些走私的、通敌的、暗中串联之人。
这些人,一个个被他的人悄无声息地带走,再也没回来。
现在他带着兵出现在这里,说什么“公事”……
不少人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站在门口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刺刀,可不是摆设。
鲍淮序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拱了拱手:“卫府长言重了。今日是许家喜事,府长能来,是给许家面子。有什么公事,改日再谈也不迟。”
卫衡看向他,笑容不变:“鲍老板说得是。不过这件事,还真得趁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免得回头一家一家通知,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统帅府颁布了新规定,普及基础教育。”
“咱们光复军是百姓的军队,政府是百姓的政府,办的事情也是为民服务。这开民智,兴教育,就是为民服务里头最要紧的一件。”
“从今年开始,福建、浙江、台湾各府县,都要办理小学、中学进行基础教育普及。适龄儿童,不分男女,一律入学读书。”
“不分男女”四个字一出口,厅中顿时炸了锅。
“什么?女孩也要出来上学?”
“这岂不是男女同校,一起读书?”
“荒谬!我们自己有私塾,为什么要出来上学?”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几个老派乡绅忍不住出声反对,满脸涨红,胡须直抖。
卫衡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听着。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诸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千百年来的规矩,到了今天这个世道,该改就得改。洋人的炮船都开到咱们家门口了,还抱着那些老规矩不放,能保住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反对最激烈的人:
“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们把闺女送去当兵打仗,就是让她们认几个字,学点算术,将来能看懂合同、算清账目,不被别人骗。这有什么不好?”
那几个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卫衡继续说道:“我知道,在座诸位府上,大多设有家塾、私学,延请西席,教导子弟。这是好事,重视文教嘛。
不过,从今往后,按照新颁布的《国民教育暂行条例》,所有私人设立的学堂、塾馆,需向官府报备,并逐步纳入统一学制管理。
更重要的是,各家各户年满六周岁的孩童,不论男女,都必须进入官府设立的国民小学就读,学习统一的课程。”
“当然,学费会针对学生的家庭情况酌情减免。书本、笔墨,政府也有补贴。孩子们在学校里,不光读书识字,还学算术、学地理、学历史,学那些有用处的本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硬气:
“咱们光复军打下这么大一片地盘,不是为了让子孙后代继续当睁眼瞎的。孩子们多认一个字,将来就少被人骗一回。这个道理,诸位应该能想明白。”
厅中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愤愤不平的人,此刻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卫衡说的道理,他们未必不懂。
但让自家的闺女出去抛头露面,和那些泥腿子的孩子一起读书。
这让他们怎么接受?
最为重要的是,要是他们家的孩子都去跟着光复军学,那他们的孩子往回岂不也要成了革命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