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到革命党这三个字,他们就忍不住发慌。
可看看门口那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
不接受,又能怎样?
鲍淮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家里没有适龄的孩童。
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卫衡出现在这里,带着兵,当众宣布这件事……
是想敲山震虎?
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士兵。
只有十几个人。
这点兵力,连许家大宅都守不住,更别说控制整个绍兴城。
可是,城外呢?
他心中忐忑。
可又觉得,如果卫衡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出现在这里。
所以……他只是凑巧?
鲍淮序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卫衡端起一杯酒,朝众人举了举:
“公事说完了,就不打扰诸位吃酒了。我敬大家一杯,祝许家小公子长命百岁,将来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他一饮而尽,朝许本祖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十几名士兵鱼贯而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门外。
厅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卫瘸子,搞什么名堂……”
“我还以为要抓人呢,吓我一跳。”
“让女娃子读书,这不是瞎胡闹吗?”
“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
许本祖站在原地,看着卫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人群中的鲍淮序,心中轻叹一声。
他能做的,都做了。
该提醒的,也提醒了。
剩下的……
他转身招呼宾客,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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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淮序在许家如同坐蜡。
待了几个时辰,等抓完周,他便借口身体不适,告辞离席。
回到鲍家大宅,他径直走进书房,在太师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幕,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卫衡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偏偏在今天,偏偏在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时候。
他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宣布新规,可那些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他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儿子鲍继宗:
“现在绍兴城里,有多少光复军?”
鲍继宗连忙答道:“不到一百人,这还是包括了警察在内。之前在绍兴城外驻扎的那个团,全都调去了宁波。”
“你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们开拔的,昨天下午走的,一个没剩。”
鲍淮序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不到一百人。
就算警察也是光复军的人,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
而他手里,有鲍家这些年暗中养着的护院、民团旧部就有四五百。
再加上联络好的几家乡绅,能凑出一两千人。
一两千人对一两百人,又是偷袭。
优势在我!
更何况,只要乱子一起,那些观望的人就会跟着动。
到时候,就不是一两千人的事了。
“你大哥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鲍继宗道:“大哥已经和怡和洋行的陈先生接上头了,五十条洋枪、五千发子弹,还有二十箱手榴弹,都已秘密运到,藏在曹娥江边咱们的一处废砖窑里。
鲍恩、鲍禄他们也联络好了旧日民团的弟兄,能聚起四百多条汉子,虽然家伙杂了些,但都是敢拼命的。就等您一声令下!”
鲍淮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一百年了。
这棵树陪着他爷爷、他父亲,陪着他,看着鲍家一代一代兴旺。
今晚,他要让这棵树,看到鲍家重新站起来的时刻。
“信号已明。”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坚定,“舟山炮响,就是起事之时。让他们今晚务必动起来。”
“码头、仓库、电报局,警察局、邮政、还有绍兴府衙门,都要乱起来。”
“乱子越大越好,让光复军首尾不能相顾!”
鲍继宗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鲍淮序忽然叫住他:
“等等。”
鲍继宗回头。
鲍淮序盯着他,目光幽深:“今日那卫衡现身,又说了那番话,咱们联络的那些人家,可有动摇、退缩的?”
鲍继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不瞒父亲,确实……有些人家,被今天这一出搞得心里发毛。
赵家的、钱家的,还有几个典当行的东家,都派人来打听口风,话里话外,有些……怯了。
都说要不再看看,等舟山那边有确切消息……”
“怯了?看看?”
鲍淮序冷笑一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要等光复军把浙江全境都稳住了,回头再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他盯着鲍继宗,一字一顿:
“告诉那些人,这一次起事,不是绍兴一座城的事。是整个浙江!”
“洋人在金华、宁波、台州、严州、衢州都有暗桩。李大人和曾大人的兵,也在北边等着。怕什么?”
“成功了,大英帝国和法兰西不会亏待他们。洋行的白银、未来的贸易特权,都是他们的!”
“要是畏缩不前……”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
“等光复军缓过气来,清算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
鲍继宗咬咬牙,重重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鲍淮序一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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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绍兴府衙,后院签押房。
气氛与鲍府的阴森谋算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影忙碌,却有条不紊。
卫衡已经换上了一身军装,依旧是寸头黑脸,只是眉宇间那股朴实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冷色。
他面前摊开着绍兴城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处要点。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几个人。
许本祖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目光复杂。
林启、陈瑜、文和等几位北来士子也在,他们被卫衡留下,说是“观摩学习”,此刻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兴奋。
此外,还有一名身穿黑色“达开装”的精悍男子,正是“内务委员会”派驻绍兴的负责人老吴。
“卫府长,您这一招‘打草惊蛇’,果然奏效。”
老吴指着图上的几处标记点,笑道:“鲍家、‘永昌典’赵家、‘赵记盐’的旧主……还有另外七家,午后开始,人员、物资调动异常频繁。
尤其是鲍府,其三子鲍继宗离开后,接连拜访了城中多处宅院。
其长子鲍继业也在傍晚悄然回城,直接去了城西的废弃砖窑方向,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那里有异常动静,疑似藏匿军火。”
卫衡点点头,看向许本祖,语气缓和了些:“许老板,今日之事,多谢配合。让你在中间为难了。”
许本祖苦笑摇头:“卫府长言重了。国事为重,家事为轻。岳丈他执念太深,利令智昏,走到这一步,已非亲情所能挽回。只盼这绍兴城能少些流血吧!”
他虽然只想做一名看客,但是当光复军找上门来的时候。
他也没有其他选择可选。
卫衡也知道,对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他却也没有给出保证的话,只是说了声尽量,便将目光转向了林启那几名学生。
“几位先生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今日之事,应该也看明白了。有些人,是唤不醒的。
你给他留田,他嫌少。
你指他明路,他嫌险。
国家危难,他想的却是趁火打劫,恢复自家那点坛坛罐罐,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对这些人,道理讲不通,只有刀枪,才听得懂。”
卫衡缓缓道:“你们既然要去福州考学,要好好将今天在绍兴看到的记在心里,不要失了本心。”
林启和陈瑜连连点头称是。
文和却是锐利接口:“卫府长今日在许家,故意只带十余名卫兵,又只说些不痛不痒的‘新学’之事,正是要让他们以为城内空虚、官府无备,放松警惕,促其尽快动手。”
“此乃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只是,我们人手似乎确实不多,能应付得来吗?”
卫衡笑了笑,目光投向他:“你这个读书人却是观察入微。”
“不错,城内的守备团是调走了,那是明面上的。但谁说,我卫衡手里,就只有明面上这些人?”
暗中还有布置?
文和眉目闪动。
不过说到这里,卫衡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向窗外,目光幽幽:
“鲍淮序以为他聚集了几百乌合之众,就能翻天?
他根本不知道,从他将那批洋枪运进绍兴的那一刻起,他和他那点人手,就已经在我们的天罗地网之中了!
今晚,这绍兴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为这精密部署感到震撼。
林启忍不住问:“那……何时收网?”
卫衡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
“不急。”
他沉声道:“让他们再准备准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让那些还在摇摆、心存侥幸的人,都跳出来。”
“惊了的蛇,如果盘着不动,那或许只是条死蛇。”
“但若它敢露头咬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正好,一刀剁了它的七寸!”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