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浙江全境!
绍兴的硝烟尚未散尽,一场波及更广、来势更汹的“地震”便在浙江大地上骤然爆发。
正如张之洞、左宗棠所料,舟山那持续不断的炮声,以及随后传开的、真假混杂的“联军大胜、光复军溃败”的谣言,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投下了火种。
而清廷通过秘密渠道和公开檄文双重发布的那篇诏告:
“凡从长毛、光复逆匪手中夺回城池者,即为该城之主。夺县者授县令,夺府者授知府,夺省者授巡抚。子孙世袭,永沐皇恩。”
——则无疑是浇上了一桶最猛烈的火油。
“夺一县,即为县尊!夺一府,便是府台!光宗耀祖,裂土封疆,就在今朝!”
这道混合着恐慌与贪婪的诏令,瞬间点燃了浙江境内无数“暗桩”和“蛰伏者”心中最后那点侥幸与疯狂。
从浙西的严州、衢州,到浙东的台州、温州,再到浙中的金华、处州,无数被光复军“赎买”了田地、限制了特权、裁撤了民团、触碰了核心利益的豪绅地主。
以及那些被时代甩下、心怀怨望的前清胥吏、失意文人、江湖会党头目,纷纷撕下了观望与隐忍的伪装。
怡和、旗昌等洋行通过秘密渠道输入的武器,以及由曾、李系统暗中资助的火药、刀剑。
纷纷从地下各处取出,分发到那些被重新聚集起来的“家丁”、“护院”、“乡勇”手中。
他们通过姻亲、同窗、商会、甚至青洪帮的脉络进行串联。
府与府、县与县之间的“同道”更是在暗中通气,约定“共同举事,互为声援”。
四月二十四日,凌晨。
这场被后世称为“浙江士绅之乱”或“四月倒春寒”的叛乱,在超过二十个府州县的治所及重要城镇,几乎同时爆发!
衢州府城,被裁撤的旧绿营把总纠集数百“盐枭”和佃户,冲击府衙,试图释放被关押的旧官吏。
严州建德,大族梅家联合数家乡绅,煽动对“分田”不满的佃户,围攻新设的“乡公所”和粮仓。
台州黄岩,被光复军打击的海盗与当地豪强勾结,乘船登陆,袭击沿海盐场和税卡。
温州平阳,与福建交界处的土客大族,因山林划界与新政产生矛盾,趁机聚众械斗,冲击官仓。
金华、处州等地,亦有多处县城、大镇告急,火光和喊杀声在春日的黎明中格外刺目。
这些叛乱者,有的打出“扶清灭粤”、“诛除乱党,恢复纲常”的旗帜。
有的则更直接,高喊“杀光复军,夺回咱的田”、“开仓放粮,迎接王师”!
他们冲击的目标高度一致,府县衙门、乡公所、警察局、新式学堂、邮局、电报局、官仓以及光复军设立的重要工厂和码头全都是他们的攻击目标。
手段也极其相似,放火、破坏、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
意图在光复军“主力被牵制在舟山、宁波”的所谓“空窗期”,一举瘫痪地方政权,造成既成事实。
最初的十几个时辰,局势似乎的确在向叛乱者期望的方向发展。
多处县城驻军稀少,警察力量薄弱,面对数百乃至上千突然发难的暴徒,猝不及防。
一些偏远乡公所更是被直接焚毁,小股巡逻队被袭击,电报线路被割断,消息一度中断。
恐慌情绪在部分地区蔓延。
然而,叛乱者们,以及他们背后的“智囊”们,都严重误判甚至完全忽略了光复军治理浙江四个月来,在基层悄然布下的另一张、更深沉、更坚韧的“网”。
当叛乱的消息和求救信号,传到各地光复军留守机关和秘密联络点时。
一张基于全新组织形态的应急反应网络,瞬间被激活。
乡公所。
成为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稳定器。
在乡公所干部和退伍老兵的带领下,没有惊慌逃散。
而是迅速拿起了存放在乡公所武器库的武器,
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真正敢于为自己的利益进行抗争的群体,才能真正守住这个天下。
这是秦远悟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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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辰时。
宁波,总督府后堂。
各府县的消息,逐步汇总到了这里。
张之洞站在一幅巨大的浙江舆图前,眉头紧锁。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地传来的战况。
红色的圈是叛乱爆发的地点,蓝色的叉是已平定的区域。
红圈密密麻麻,蓝叉却更多。
左宗棠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周武站在下首,刚刚念完各地传来的最新战报。
“……余姚叛乱,参与人数约八百人,已被当地乡公所民兵联合内务委员会击溃,毙伤三百余人,俘四百余人,首恶在逃,正在追捕。”
“慈溪叛乱,参与人数约六百人,试图攻打县衙。
护厂队一百二十人据守,激战两个时辰,民兵从城外赶到后内外夹击,叛乱者死伤过半,余众溃散。”
“奉化叛乱,参与人数约一千二百人,是迄今规模最大的一股。奉化守备队仅八十人,依托城墙坚守。
附近六个乡的民兵连夜驰援,天亮时已集结七百余人,发起反攻。叛乱者溃不成军,首恶被当场击毙。”
“宁海……”
“天台……”
“义乌……”
周武一条条念下去,声音平稳,但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振奋。
张之洞听完,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各地的叛乱,最快的是……几个时辰平定的?”
周武道:“余姚一个半时辰,慈溪两个时辰,奉化稍久,但也只用了三个时辰。其余各县,大多在半日之内。”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事先的预估是,由内务委员会提供情报支撑,当地警察系统和民兵与叛军形成对峙,拖住一到两周,等舟山之战落幕,再用第四军、第五军彻底扫清。
可现在,第四军一半都来了镇海,第五军还在温州,叛乱却已经……差不多平定了?
“民兵。”左宗棠喃喃道,“都是民兵?”
周武点头:“是。各县守备队人数有限,多的百余,少的只有几十。真正的主力,是各乡各镇的民兵组织和护厂队。”
他顿了顿,补充道:“内务委员会的人说,这些民兵,绝大多数是分田分到地的农民,还有工厂里的工人。
他们知道,那些乡绅要是赢了,他们的田就得还回去,他们的厂就得关掉。所以……是真拼命。”
张之洞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镇海方向隐约可见的硝烟。
舟山的炮声还在继续,但宁波的后方,已经稳住了。
“民兵……”他喃喃道,“这些民兵,竟然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周武道:“总督有所不知,自去年年底开始,统帅府就下令在福建、浙江、台湾三地全面推行民兵制度。
凡年满十八至四十五岁的男子,除残疾者外,都要在乡公所登记,接受基础军事训练。”
“训练之后就这么有战斗力?”张之洞有些愕然,他当然知道兵役登记的事情。
但是这才几个月,不是只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训练吗?
周武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双手递给张之洞,“这是统帅亲自编写的《民兵军事训练手册》。所有民兵的训练,都按这本书来。”
张之洞接过,翻开。
书页已经有些发皱,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各种示意图。
……
他翻了几页,越看越是心惊。
左宗棠凑过来,也看得入神。
良久,张之洞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兵书?”
周武道:“是,也不是。用统帅的话说,这是一本‘教材’,一本‘能让普通农民在最短时间内学会打仗的教材’。”
“最短时间?”左宗棠问,“这些民兵,训练了多久?”
周武道:“浙江推行得晚,长的三个月,短的……可能只有一个多月。”
左宗棠沉默了。
一个多月的训练,就能让一群拿锄头的农民,把那些养尊处优的乡绅家丁打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