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再次看向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画得明明白白。
哪怕是没读过书的人,只要有人讲解演练,也能学会。
这哪是什么“教材”?
这是一台机器。
一台能把普通农民迅速变成士兵的机器。
张之洞也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怪不得统帅让那么多老兵转业到地方,从乡这一级就开始组建……”
左宗棠忽然开口:“周武,你在福州受训时,可学过这本书?”
周武点头:“学过。上课的老师专门拿出三天时间,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三天?”左宗棠眉头一皱,“三天能学到什么?”
周武道:“左公,这本书篇幅不长,但系统性地涵盖了从单兵技能到连排战术、从武器操作到战场生存的全套军事基础知识。”
他掰着手指数道:
“步枪的构造、原理、保养、瞄准、射击要领——这是第一课。”
“手榴弹的种类、握持、投掷姿势、投远投准技巧——这是第二课。”
“刺杀的白刃战技巧,包括突刺、防刺、对刺——这是第三课。”
……
“战场救护,止血、包扎、固定、搬运伤员——这是第九课。”
“伪装与侦察,利用就便器材进行伪装,观察与侦察技巧——这是第十课。”
他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张之洞和左宗棠:
“一共十八课。三天讲完,然后就是反复的演练和实操。”
张之洞沉默了。
左宗棠也沉默了。
三天。
十八课。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就能让一个农民,变成半个士兵。
那如果训练三个月呢?半年呢?一年呢?
左宗棠忽然想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周武:
“浙江的民兵,训练长的有三个月,短的只有一个多月,就已经有这样的效果。那福建呢?台湾呢?”
周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福建推行民兵制度最早,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台湾稍晚,但也比浙江早两个月。”
左宗棠喃喃道:“也就是说,福建的民兵,训练长的……已经有半年多了?”
周武点头。
左宗棠闭上眼睛。
半年。
福建有多少民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福建是光复军的根本之地,是分田、办厂、建校最早的地方。
那里的百姓对光复军的拥护,比浙江只强不弱。
如果福建的民兵也有这样的战斗力……
那光复军真正的总兵力,绝不是对外公布的十七万。
只要后勤跟得上,枪支弹药充足,他们随时可以把这些民兵转化成正规军。
三十万?
五十万?
还是……更多?
左宗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金华被俘时,还想着“死节殉国”。
他想起自己被押到福州时,还想着“宁死不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石达开时,还觉得此人不过是“乱世枭雄”,早晚会像历代造反者一样,旋起旋灭。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
怪不得光复军平定一地,从不像历代王朝那样急于求成。
他们分田、办厂、建校、练兵,一步步来,一寸寸走。
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慢。
他们有的是时间。
而那些被他们“慢慢”消化掉的地方,从此就再也翻不了身。
分田分地的农民,会拼死保护自己的土地。
进厂做工的工人,会拼死保护自己的工厂。
受了教育的孩子,会成为新一代的光复军。
而那些被夺了田、关了厂、断了根的乡绅地主。
他们除了勾结洋人、投靠清廷,还能有什么出路?
这就是石达开说的“根基”。
这就是光复军真正的可怕之处。
左宗棠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亏……”他喃喃道,“幸亏老夫没死在金华。”
张之洞看向他:“左公?”
左宗棠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默默念起那十六个字:
“驱除鞑虏,光复中华,富国强兵,兼济天下。”
以前,他只当这是口号。
现在他知道,这不是口号。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背叛清廷”而产生的道德负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到的,是一条真正能挽救这个国家、振兴这个民族的道路。
“孝达,”左宗棠转向张之洞,目光清澈而坚定,“速拟捷报,发往福州吧。”
“浙江之乱已不足为患,民心在我,根基已固。眼下,当集中全力,应对舟山之事。”
张之洞重重点头,经过这几天的骚乱与镇压,浙东与浙西境内的不安分分子,几乎已经荡空,如今唯一的威胁,就只剩下舟山的英法联军。
他转身对等候的书记官道:
“即刻以浙东总督衙门与浙西巡阅使衙门联衔,发布安民告示,详陈此次叛乱原委及平定经过,表彰有功民兵、护厂队及内务委员会人员。
同时,立刻报捷福州统帅府:浙江士绅勾结北虏洋人之乱,已被我基层军民一体迅速平定,大局已稳,民心愈固。
请统帅放心东南,我等必保后方无虞,全力支援舟山!”
“是!”
命令迅速下达。
张之洞又想起一事,问周武:“陈宜陈署长那边……如何了?象山陈家,终究是个隐患。”
周武低声道:“陈署长一直在象山坐镇,监控陈氏一族。”
“叛乱期间,陈家族中确有数人异动,试图联络海盗,已被控制。”
“陈署长已下令收网,想必……此刻正在清理门户。”
张之洞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国法如山,私情难顾。他能如此,甚好。待此事了,我当亲自为他向统帅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