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石浦港。
暮色四合,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陈宜站在港口的栈桥上,遥望着舟山的方向。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暗淡的星子映照在随波光鳞动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银屑。
舟山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隔着几十里海路。
他看不见炮火,听不见枪声,但他知道,沈玮庆和特战营的兄弟们,正在那片岛屿上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殊死搏斗。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信快步走来,低声道:“署长,陈家那边……都控制住了。涉案的七房、九房、十二房,一共三十七人,全部抓捕归案。武器、账册、密信,都搜出来了。”
陈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王信犹豫了一下,“陈族长……想见您。还有您的父母,也在老宅。”
陈宜沉默片刻,转身向镇上走去。
象山陈家,是此地最大的宗族。
自前明迁居至此,二百年来枝繁叶茂,族中子弟遍布象山各乡,田地、盐场、码头、商号,触角伸到这座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陈宜,是陈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子弟。
从福州归来,执掌浙海关,位高权重,是整个陈家的骄傲。
但现在,他成了陈家的噩梦。
此刻,陈家大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正厅中坐满了人,都是各房的主事。
几个平日里最嚣张的房头,此刻脸色惨白,双腿发抖。
有人跪在族长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族长,您得救救我们啊!那些货……那些枪,是洋人硬塞给我们的!我们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啊!”
“是啊族长,宜哥儿是您看着长大的,您说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句吧?”
“族长,您去跟宜哥儿说说,我们认罚!认罚!多少钱都行!只要别……”
族长陈黎铮坐在太师椅上,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只是沉默地端着茶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事,走私、漏税、私藏武器,他都能用“乡绅体面”四个字糊弄过去。
可这次是叛乱,是勾结洋人,是冲着推翻光复军去的。
这是要杀头的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对老夫妇。
陈宜的父亲陈广顺,穿着半旧的长衫,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宜的母亲李氏,坐在丈夫身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
“广顺,”陈黎铮开口了,声音沙哑,“宜哥儿是你儿子。你……去跟他说说?”
陈广顺抬起头,看着族长,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族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族长,我……我说不动他。那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你是他爹!”一个跪在地上的房头急声道,“你说话,他还能不听?”
陈广顺看了那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听?他要是听我的,就不会放着好好的店铺不去经营去跑船了。他要是听我的,就不会投什么光复军了。他要是听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他要是听我的,就不会亲手抓自己的族人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李氏停下念珠,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却很平静:“他爹,别说这些了。宜哥儿……有宜哥儿的道理。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拖他后腿。”
陈广顺沉默片刻,又叹了一口气:“好好地日子,为什么不好好过呢?非要去招惹那些是非。洋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族、族长!宜……宜少爷回来了!”
陈黎铮猛地站起来。
那几个跪着的房头,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还……还带着内务委员会的人!”家丁补充道。
这话落下,几个人的腿就已经软了。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黎铮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开门,迎接。”
他整了整衣冠,拄着拐杖,带着众人迎了出去。
大门口,陈宜站在暮色中。
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务委员会行动队员,臂缠红袖标,腰别短枪,钢刀上的血迹在火把映照下,愈发殷红。
陈黎铮挤出笑容,迎上前去:“宜哥儿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让你婶子给你……”
“族长,”陈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来办正事。”
他扫了一眼站在陈黎铮身后的那些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海水:“陈家族人,参与走私、私藏军火、勾结洋人、策应叛乱者,一共三十七人,证据确凿。按光复军战时法令,全部逮捕。”
“宜哥儿!”陈黎铮脸色大变,“你……你这是什么话?咱们陈家,几百年诗书传家,怎么会……”
“诗书传家?”陈宜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族长,陈辞远上个月三次去宁波,见的都是怡和洋行的人。陈辞先的商号,光是这个月就进了两百条洋枪,走的是陈家的码头。陈辞茂联络海盗的信,现在还压在我桌上。您要我一件一件念出来吗?”
陈黎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房头,已经有人瘫坐在地。
陈宜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人群中那对老夫妇。
陈广顺低着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李氏站在丈夫身边,眼眶泛红,却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陈宜沉默片刻,走过去,站在父母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爹,娘,你们收拾一下,跟我走。”
陈广顺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宜哥儿,你……你真要……”
“爹,”陈宜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犯了国法。光复军的国法,不是儿戏。我能做的,就是不让您二老受牵连。”
李氏伸手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很坚决:“宜哥儿,娘知道你难。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娘不怪你。”
陈宜眼眶一热,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你们以为,我来了,就能让家族壮大?不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字一顿,“光复军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新的骑在老百姓头上的国家。”
“我们不容许再有人骑在老百姓头上,包括光复军自己。当然也更包括各县各乡的乡绅地主。”
“你们总说分田,分了你们的命?但这田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不能让几家大户占着。”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光复军治理浙江以来,办厂,建学,开水渠,建立工业。”
“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欺负谁?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可你们做了什么?走私、通敌、私藏军火、策应叛乱。”
“你们要把浙江卖给洋人,要把光复军推翻,要把那些分到田的农民再赶回地里去当牛马!”
“他们犯了国法,光复军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他猛地挥手:“抓人!”
行动队员立刻冲上前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的房头,此刻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
陈黎铮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陈宜,眼中满是血丝:“陈宜!光复军难道真的要对天下士绅赶尽杀绝吗?!”
陈宜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族长,钱家有事吗?海运股份公司的那几家,有事吗?”
“他们现在生意做得比从前还大,日子过得比从前还好。”
“光复军从不介意民间资本的流动,介意的是,你们这些人,把手伸向百姓的口袋,伸向国家的命脉。”
“你们要的是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光复军不准,我也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