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铮踉跄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如纸。
陈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丁和丫鬟,声音放低了一些:“族长,我会把我爹娘接出去住。我再劝您一句,把府里的丫鬟家丁都散了吧。”
“新社会,是不允许这些压迫存在的。”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陈家大宅里,哭声一片。
王信跟上来,低声汇报:“署长,陈家有人提供了一个信息,洋人的买办,有几个藏在宁波外滩。要不要抓?”
陈宜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抓。现在网已经动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捕归案。”
“只要没进领事馆,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该抓的都抓。”
“在咱们光复军这,还没有什么租界!”
“是!”
四月二十六日,亥时。
宁波外滩。
雨还没有来,但风已经起了。
外滩的街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这里是英法租界的边缘,是洋行、酒吧、鸦片馆、赌场的聚集地,也是那些在光复军治下混不下去的“体面人”最后的庇护所。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的巷口中涌出,照亮了整条街道。
内务委员会的行动队员如潮水般涌入外滩,目标明确。
怡和洋行的买办处、旗昌洋行的货运站、几家与洋人勾结密切的商号。
“内务委员会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搜!所有账册、信件、武器,全部带走!”
哭喊声、叫骂声、砸门声混成一片。
几个试图反抗的洋行护卫被当场制服,有人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堵了个正着。
而在远处,外滩深处的领事馆和洋行大楼,窗户后面影影绰绰,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敢出来。
因为冲进租界抓人的,不是清廷的兵,是光复军。
那些英国人、法国人突然发现,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治外法权”,在这个雨夜,脆弱得像一张纸。
王信站在街中央,看着手下人把一个个瑟瑟发抖的买办和商号老板押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都带回去,连夜审讯。”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惊雷炸响。
暴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泻,瞬间将整个外滩笼罩在雨幕之中。
雨水冲刷着街道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冲刷着那些被砸烂的门窗,冲刷着这座古老城市身上的伤痕。
而在几十里外的舟山,这场暴雨来得更加猛烈。
海上,狂风掀起巨浪,拍打着英法联军的舰船。
“勇士”号铁甲舰在风雨中摇晃,桅杆上的旗帜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霍普中将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岛屿,脸色比天空还要阴沉。
四天了。
他们在舟山已经迟滞了整整四天。
四天前,他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征服。
几轮炮击,一次登陆,叛军就会溃散。
可现实是,他们陷入了一个越来越深的泥潭。
白天,只要离开舰炮的射程,就会遭到来自山林、丘陵、甚至残垣断壁后的精准冷枪。
那些神出鬼没的狙击手,专打军官、旗手、炮兵和通讯兵。
一旦派出部队进山清剿,要么扑空,要么踩中地雷,或落入精心设计的伏击圈,损失惨重后,对方又迅速化整为零消失。
夜晚,更是地狱。
无休止的袭扰、冷枪、爆炸、摸哨,让士兵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营地必须里三层外三层设置警戒,消耗大量兵力,却依然防不胜防。
后勤补给线也受到持续骚扰。
从海滩到前线的物资运输变得困难而危险,一箱弹药要经过三个检查站、五道护送,才能送到前线士兵手中。
而那条路,每走一次,就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弗雷泽上校站在霍普身后,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将军,今天的伤亡报告出来了。又阵亡了十七人,伤了三十九人。其中有两个是上尉,一个中尉。”
霍普没有说话。
“四天,”弗雷泽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四天,我们阵亡了一百八十三人,伤了超过四百人。”
“而他们的损失……我们连个大概数字都拿不到。那些‘鬼魂’,打完就消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打中了多少。”
“我们的士兵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夏尔内少将接口道,语气焦躁,“而他们……就像山里的鬼魂。”
“每一块岩石、每一片树林,都是他们的武器。再这样消耗下去,不等我们占领全岛,部队的战斗力就会崩溃。”
弗雷泽上校望着霍普,劝道:“将军,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北上,与远征军主力会合,进攻大沽口。”
“现如今,每一天的耽搁,都会给清国人更多的准备时间,也会让我们在北方战场失去突然性。”
“将军,我们必须做出决断了。”
霍普沉默了很久。
弗雷泽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舟山的重要性,在于其地理位置。
封锁长江口,威胁江南,是一个绝佳的前进基地。
但现在,这个基地变成了扎满尖刺的钉板,每踩一步都鲜血淋漓。
为了一个无法迅速完全控制、且守军抵抗意志出乎意料顽强的岛屿,在此滞留过久,消耗本就不算特别充裕的陆战队兵力,严重动摇军心士气,进而影响至关重要的北上主任务……
这显然得不偿失。
是继续增兵,不惜代价,用更残酷的手段来镇压反抗?
还是……
霍普走到海图前,目光从舟山移开,投向更北方的渤海湾、大沽口,天津,京城。
那里有更重要的战略目标,有更“听话”的对手,也有等待攫取的巨大利益。
再加上下午,从宁波不断传来的消息。
浙江后方的叛乱,根本没有动摇到光复军任何根基。
那些作乱的人要么被尽数抓捕,要么就是死在与光复军基层民兵的冲突之中。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命令。”
霍普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陆战队停止向内陆推进,收缩防线。巩固现有滩头阵地,建立更坚固的防御工事。”
“舰队抽调‘阿弗拉克’号巡洋舰、‘坚定’号炮舰,以及两艘运输船,搭载必要守备部队和物资,留守舟山锚地。”
“任务:控制港口,维持舰队在此的临时停泊与补给能力,监视叛军动向,但不主动寻求大规模陆上冲突。”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决定:“联合舰队主力,包括所有运输船和大部分陆战队,明日清晨拔锚,继续北上,按原计划,前往大连湾、烟台。”
“舟山……”他深吸一口气,“让宁波领事和上海领事与光复军进行谈判,我们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里。”
船上一片寂静。
这个决定,意味着承认无法快速征服舟山,意味着将数千陆军和部分海军力量“钉”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岛屿旁,承受持续的零星损失。
这无疑是一种战略上的挫败和退让。
但对于整个远征计划而言,这又是最务实、最无奈的选择。
“是,将军。”军官们默默领命。
没有人提出异议,连日来的残酷现实,已经磨掉了他们所有的骄狂。
窗外,暴雨如注,雷电交加。
海面上巨浪翻涌,拍打着舰船,发出沉闷的巨响。
远处的舟山本岛,在雨幕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