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黎明前。
舟山本岛,青垒山深处。
沈玮庆站在洞口,望着海面上正在起锚的英法舰队。
一艘艘巨舰在晨雾中缓缓移动,向着北方驶去。
海面上留下几艘小型舰船,和滩头那片缩小的营地。
“营长,他们……走了?”林勇凑上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那些军舰喊回来。
沈玮庆举起望远镜,看着舰队最末尾那艘“勇士”号庞大的舰影在海平线上渐渐缩小,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天一色之中。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却无比肯定:“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林勇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玮庆转过身,看向身后。
洞口内外,站满了特战营的兄弟。
四天,整整四天。
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面对从海上倾泻而下的钢铁暴雨,他们昼伏夜出,以命相搏。
很多人受了伤,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睛,有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衣服上满是泥泞和血污。
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但此刻,他们全都望着他,等待他确认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消息。
沈玮庆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兄弟们,赢了!我们赢了!英国人、法国人,他们跑了!”
“舟山,我们……守住了!”
寂静。
山洞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天四夜的血战,四天四夜的煎熬,四天四夜的恐惧与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沉默。
然后。
轰然爆发。
“赢了!我们赢了!”
“洋鬼子跑了!”
“光复军万岁!”
山洞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有人瘫坐在地仰天大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牺牲兄弟的方向磕头。
沈玮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和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
他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狂喜,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感动。
他从未对一个“游戏”,投入如此真实、如此深刻的情感,这些虚拟的数据,此刻在他心中,就是有血有肉、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出山洞,冲向外面晨光熹微的天地。
他们站在被炮火削平的山头,站在焦黑的土地上,对着远方正在消失的舰队身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呐喊、欢呼!
听见声音,更多的人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
更深的岩洞里,伪装过的灌木丛中,半塌的渔村废墟里,以及海岸的礁石缝隙中……一个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身影,如同雨后春笋,在满目疮痍的岛屿上“生长”出来。
他们彼此确认着胜利的消息,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多人抱头痛哭。
舟山,这座在四天前还绿意盎然、渔歌唱晚的美丽群岛,此刻许多地方已是一片狼藉。
炮火将山林烧成一片片刺目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坚固的工事化为瓦砾。
清澈的海湾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未散尽的油污。
但在这片创伤之上,挺立着的,是一群打不垮、炸不烂的中国军人,和他们身后,即将重返家园的百姓。
“林勇。”沈玮庆抹了把脸,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林勇抹着眼泪跑过来。
“把这个消息,用电报发出去。发到镇海、宁波、福州,告诉他们,舟山守住了,英法联军主力,被迫北撤!我们……赢了!”
“是!营长!”
林勇哽咽着应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通讯点,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也毫不在意。
这时,负责思想工作和伤员管理的指导员走了过来,他虽然也满脸疲惫,但眼神中透着冷静:“营长,兄弟们情绪需要疏导,胜利喜悦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心理疲惫和伤痛反噬。”
“另外,滩头那边,还有留下的洋人舰只和陆战队,看动向像是在加固工事,没有撤离迹象,似乎有分兵向普陀山方向移动侦察的迹象。”
沈玮庆看着欢呼雀跃、但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部下们,摇了摇头,“普陀山那边,先不管。他们那点人,上了普陀山也翻不起浪来。”
“兄弟们的具体状况如何?”他问。
老马如实道:“不太好。四天下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一人,轻伤一百三十余人。
能继续作战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二百人。
弹药也消耗了大半,手榴弹基本打光了,步枪子弹每人还剩不到二十发。”
沈玮庆点点头。
比他预想的要好,他本以为伤亡会更大。
“告诉兄弟们,”他说,“先休息。好好睡一觉,吃顿热乎饭。
伤员要尽快送到宁波,至于心理疏导的工作,由你来负责,多找兄弟们谈心。
仗打完了,命比什么都重要。”
“那滩头那些……”老马试探地问。
沈玮庆望向滩头方向,那里有联军的营地,有他们留下的防御工事,有那些还在战战兢兢等死的敌人。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海军到了,再收拾他们。到时候,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老马心中一凛,郑重地点头:“明白。”
舟山,守住了。但仗,还没打完。
辰时三刻,宁波。
电报局的报务员正在打瞌睡。
这几天,从舟山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揪心。
“炮台被毁”、“敌军登陆”、“我军转入纵深”——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人心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好了,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
“嘀嘀、嗒嗒嘀……”
电报机突然响了。
报务员猛地睁开眼,戴上耳机,开始抄收。
前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
“舟山无恙,英法北遁。我部坚守四日,毙敌数百,阵地不失。特战营营长沈玮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惊动了隔壁的同事。
“怎么了?”
“舟山……舟山……”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舟山守住了!洋人跑了!”
“什么?!”
电报局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着那张电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有人冲了出去。
“让开!快让开!”
传令兵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嘶鸣着冲上街道。
他手里举着电报,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舟山大捷!英法舰队跑了!舟山守住了!洋人被打跑了!”
清晨的宁波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
街道上只有扫街的孤寡老人,和一些早起开铺的商贩。听到这喊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洋人跑了?”
“舟山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