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赢了?”
扫街的老人停下手中的扫帚,呆呆地望着骑马狂奔的传令兵,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朝着舟山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城西,一家“丰裕”粮铺。
老板赵福生刚刚卸下门板,就听到外面隐约的喧哗和那模糊的“跑了”、“赢了”的喊声。
他心头一跳,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到脚。
“他爹,外头喊什么呢?乱哄哄的。”
妻子王氏从里屋出来,也是一脸疑惑。
“好像……好像是说洋人……”赵福生侧耳细听,不敢确定。
这几天生意不好做,城里的谣言满天飞,一会儿说洋人打进来了,一会儿说光复军要跑了。
他不敢进货,也不敢关门,只能硬撑着。
现在听到这个隐约的消息,他有些不敢确信。
就在这时,他们十七岁的儿子赵玉成,像一阵风似的从后巷冲了进来。
“爹!娘!真的!是真的!洋人跑了!英法联合舰队,被咱们光复军在舟山打跑了!主力都北上了!舟山守住了!街上都传遍了!驿卒刚过去的!”
赵福生和王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舟山……守住了?
那支遮天蔽日、炮声震得宁波城都在抖的庞大舰队……被打跑了?
光复军……真的能做到?
他想起前些日子,儿子说要去福州考陆军大学,他死活不让。
他怕,他怕光复军守不住,怕那些乡绅说的“秋后算账”是真的,怕自己唯一的儿子,会因为站错了队而丢了性命。
可现在……两千多人,守了四天,硬生生把洋人给拖跑了?
浙江那么多县的叛乱,一夜之间就被镇压了?
那些被分了的田,真的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玉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要是想去福州,爹不拦你了。”
赵玉成呆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您……您说的是真的?”
赵福生点点头,眼眶泛红:“去吧。好好学,将来……将来别给咱宁波人丢脸。”
赵玉成先是一愣,而后便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抱住父亲,又转身抱住母亲,又哭又笑:“谢谢爹!谢谢娘!我一定!我一定!”
赵福生被儿子突然抱住,有些不好意思,挣脱开后,他擦了擦眼角,转身对老婆说:“秀珍,去,把店里的鞭炮拿出来放,咱们庆祝庆祝!”
街上,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
不知是谁家存的过年剩下的,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炸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般,迅速蔓延向全城!
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彻底震碎了宁波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也震醒了无数颗犹疑、观望、恐惧的心。
笑声、议论声、欢呼声,开始从家家户户门窗中溢出,汇聚成一片喜悦的声浪。
许多商铺甚至迫不及待地重新挂出了庆祝的灯笼,尽管天还没大亮。
辰时四刻,宁波总督府。
张之洞正在批阅公文。
这几日,浙江各地的叛乱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虽然大部分已被平定,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总督!总督!”周武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举着一份电报,“舟山急电!”
张之洞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武的脸色。
不是凝重,不是焦虑,是……
“沈营长发来的。”周武双手递上电报,声音都在发抖,“舟山守住了。英法舰队主力,今晨北撤。”
张之洞一把夺过电报。
“舟山无恙,英法北遁。我部坚守四日,毙敌数百,阵地不失。”
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觉得不真实。
他缓缓放下电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猛地站起来。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墨汁四溅,“好!当为沈玮庆请功!”
他来回走了几步,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快,将这个好消息电传福州,让统帅也知晓!另外,舟山之战胜利的消息,通告浙江全境!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光复军,能守住自己的土地!”
“是!”
周武转身要走,门口却出现了一个人影。
左宗棠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长衫,脸色却比张之洞预想的要凝重。
“孝达,”他开口,“陈宜从象山回来了。”
张之洞点头:“好,象山首尾扫清,全是好消息。”
“不只是回来了。”左宗棠顿了顿,“他带人去宁波外滩了。”
“外滩?”张之洞一愣。
“去抓人。”左宗棠一字一顿,“抓那些躲在租界里的买办、奸细,还有鲍淮序。”
张之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左宗棠继续道:“陈宜说,在我们光复军治下,没有租界,更没有治外法权。那些人里通外国,意图颠覆我光复政权,如今躲在使馆区,必须抓回来绳之以法。”
张之洞沉吟不语,背着手在厅内踱了几步。
他当然知道陈宜说的是对的。
那些躲在租界里的买办,那些藏在洋行里的奸细,那些被洋人庇护的叛乱分子。
他们每一个都该抓,每一个都该杀。
但他也知道,租界不是普通的地方。
那里有英国领事馆、法国领事馆,有洋枪洋炮护卫的洋行大楼,有悬挂着米字旗和三色旗的“法外之地”。
进去抓人,就是往洋人脸上扇耳光。
英法联军虽然主力北上了,但并没有被打垮。
他们的舰队还在海上,他们的士兵还在滩头,他们的领事还在租界里颐指气使。
如果因为进租界抓人,引发更大更全面的战争……
这个责任,谁来担?
但,另一方面……舟山大捷的消息刚刚传来,光复军展现了强大的防卫能力和战斗意志。
浙江内乱也被迅速平定,后方趋于稳固。
此时若不展示强硬姿态,反而会让人以为光复军外强中干,惧怕洋人。
况且,洋人此番在浙江的所作所为。
先是无端攻打舟山,后又大肆煽动叛乱,早已越过底线。
若连躲进租界的罪犯都不敢动,何以立威?何以服众?
又谈何“主权在我”?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关口。
进一步,可能惊涛骇浪;退一步,则前功尽弃。
张之洞停下脚步,看向左宗棠。
这位老臣目光深邃,也正看着自己,似乎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搭档,在此关键时刻,会如何抉择。
“左公,”张之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下来,“可有兴趣,陪我去外滩走走?看看陈宜署长,是如何‘依法办事’的。”
左宗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孝达是想借这个机会,收回洋人的特权?”
张之洞摇摇头:“说收回特权,还为之尚早。现在我们光复军与英法没有签订任何协议,他们的特权,都是建立在与清廷签订的合约之上。那些合约,我们光复军不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洋人先是无故攻打我舟山,又四处串联、鼓动叛乱,必须回之以颜色。
借陈宜搜捕逃犯这件事,倒是个好机会。
至于与洋人如何相处,最终还得统帅决断。我们现在过去,是控制住局势,不让事态失控。”
左宗棠微微一笑:“孝达行事稳健,不似年轻人。你说得对,与洋人的事,决断权在石统帅。不过我们过去,以此相逼,却也能拿回部分权益。”
“这宁波外滩的洋楼,老夫也早想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文明绅士,还是魑魅魍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露出了笑容,而后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