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撤出舟山,英国人在领事馆前退让,英国洋行在浙江的渠道网几乎覆灭……
这些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辰。
外滩的钟楼刚刚敲过九点,江面上汽笛声声,码头上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此起彼伏,各家洋行的门口车马如流。
而就在几十里外的海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缓缓驶入吴淞口。
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字林西报》的编辑。
他的一个朋友在海关工作,亲眼看见那些军舰。
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个江面。
他起初不敢相信,以为是英国本土又来了一支增援舰队。
可当他看到那些舰船的状态时,他愣住了。
有的舰身弹痕累累,有的甲板上堆着临时搭建的帐篷,有的拖着一瘸一拐的受伤舰只。
那不是一支凯旋的舰队,那是一支疲惫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舰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听说了吗?舟山没打下来!”
“怎么可能?英国人三万人,几十艘战舰,打不下一个舟山?”
“千真万确!舰队都到了吴淞口了,你自己去看!”
外滩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中国人,有洋人,有商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江面,等着亲眼验证那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舰队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庞大的舰身缓缓驶入黄浦江,烟囱喷吐的黑烟染污了半边天空。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舰船的桅杆上,没有悬挂代表胜利的旗帜。
那些甲板上,水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更有一艘巡洋舰的侧舷,赫然留着被炮弹撕开的裂口,用木板草草地修补着,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
“是‘云雀’号!他们真的被打回来了!”
这艘曾经巡曳于上海沿海的巡洋舰,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
消息在人群中炸开。
洋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中国人则沉默着,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兴奋。
《字林西报》的主编在半小时内就冲到了码头。
他拦住一个刚从舰上下来的军官,急切地问:“阁下,舟山的情况到底如何?你们攻下来了吗?”
那军官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那片岛上有魔鬼。”
当天中午,《字林西报》就出了一份号外。
标题是编辑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既要报道事实,又不能显得大英帝国无能。
最后,头版头条写着:
【远东舰队的战略转移:舟山战事的重新评估】
副标题则小了许多:
【叛军展现顽强抵抗,联军决定先行北上执行主要任务】
可谁都知道,“战略转移”是假,“没打下来”是真。
那些弹痕累累的舰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那艘拖着伤疤的“云雀”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英国人踢到了铁板。
同一时刻,上海的各家报馆也都在加印号外。
随着洋人的登陆,随着电报局不断传递的消息的蔓延。
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了上海。
其他报纸纷纷跟进报道,那些加粗、放大、充满惊叹号的标题,瞬间点燃了整个上海的舆论火药桶!
“远东惊变!皇家海军舟山受阻!”
“不可思议的僵局:联军在浙江岛屿遭遇顽强抵抗!”
“霍普将军下令主力舰队继续北上,舟山留驻分遣队!”
“宁波局势紧张,光复军强硬姿态引发租界对峙!”
更为震撼的细节,被不同渠道、不同立场的人添油加醋地传播着。
舟山守军如何利用水雷和精准炮击重创先头舰队;
英法陆战队登陆后如何陷入“泥潭”,每夜遭受“幽灵”般的袭扰,伤亡惨重;
光复军那位沈姓指挥官如何以区区两千之众,将五千联军精锐拖在滩头四日不得寸进;
宁波方面,那位年轻的浙东总督张之洞和铁腕海关监督陈宜,如何趁势雷霆扫穴,镇压全浙士绅之乱,并兵围租界,强索人犯……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上海滩中外居民固有的认知。
洋人,尤其是那些普通侨民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愤怒。
他们无法接受,装备着世界最先进铁甲舰和线膛炮的帝国军队,会被一群“东方的叛乱分子”挡住,甚至被迫改变计划。
这挑战了他们心底关于“文明优越”和“武力无敌”的信仰。
“假新闻!一定是那些清国官僚收买了报纸!”
“霍普将军一定是出于更宏大的战略考虑!”
“等额尔金勋爵到了,这些叛军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惩罚!”
然而,当他们走出家门,望向黄浦江那片正在补充煤炭和淡水的庞大军舰锚地时。
所有的质疑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铁证,就在江上!
而与洋人社区的震惊、愤怒与强作镇定不同,上海的中国居民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惊是毋庸置疑的。
洋人的“船坚炮利”,是压在每个中国人心头数十年的噩梦,是广州、是镇江、是天津条约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如今,居然有一支中国军队,不仅敢正面抗衡,还似乎……顶住了?
甚至逼得洋人改了主意?
快意,如同地火,在无数人心底悄然窜动。
看到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洋鬼子们此刻那副难以置信、如丧考妣的模样,看到他们报纸上那些气急败坏又不得不承认“受阻”的标题。
一种憋闷了太久的气息,似乎找到了宣泄的缝隙。
茶楼酒肆里,中国人聚集的角落,各种议论频频响起。
但庆祝是不敢的。
这里是上海,是清廷苏松太道驻地,是洋人势力盘根错节的大本营。
公开为“叛军”的胜利叫好,那是找死。
更多的是一种扬眉吐气却又不得不深深隐藏的憋闷,以及随之而来的迷茫与忧虑。
洋人吃了亏,岂能甘休?
接下来会如何报复?
南北之间,究竟会走向何方?
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种无声的惊涛,在上海滩百万华人的心底剧烈涌动。
李鸿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淮军的军饷账目。
连日来,他从各种渠道搜集浙江和福建的情报,越看越是心惊。
那些关于分田、办厂、建学校、练民兵的报告,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而他与洋人默契配合下组织起来的浙江乡绅叛乱,更是被光复军轻易镇压,让他几夜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大人!大人!”刘瑞芬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舟山……舟山的消息!”
舟山?
李鸿章手一抖,毛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盯着刘端芬的脸,吐出一个字:“说。”
“英法联军,没打下舟山。”刘端芬咽了口唾沫,“舰队已经撤到吴淞口了。据说……据说伤亡不小。”
李鸿章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他才回过神来。
“你确定?舟山不是说只有两千多守军吗?英国人可是有三万人,几十艘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