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炮一轰,光复军那些乱贼拿什么抵挡?”
他有些不敢置信。
两千多人对两三万全副武装的英法联军啊?
舟山上是有什么大型防御设施吗?
没有啊!
他搜集到的情报,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刘端芬也是不可思议:“学生初闻亦觉荒谬绝伦,已多方打探。消息最初确从英法领事馆及几家大洋行内部传出,如今租界已传遍。
更关键是,英法联合舰队主力,此刻确已返抵吴淞口外,正在加紧补给。
学生派人混在码头上亲眼所见,舰只颇有损伤痕迹,且运送下来的伤员……数量似乎不少,气氛凝重,绝非得胜之师。”
李鸿章猛地站起身,往窗外看去,又来回踱步了几下。
突然抬起头:
“备轿!去港口!”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英国舰队。
他不敢相信,轻易突破清廷一切防御的英国舰队,怎么可能被光复军那群泥腿子击败!
轿子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李鸿章掀开轿帘,看见路边站着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但看见了他们的表情。
兴奋。
这些读书人,为光复军的胜利而兴奋!
他心中一沉,放下轿帘。
港口已经到了。
李鸿章下了轿,发现码头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像他一样来看“真相”的。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中国人,也有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面,投向他们口中谈论了无数遍的那支舰队。
这些人,被李鸿章带来的淮军远远隔开。
而他,也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战舰,停泊在黄浦江上,桅杆如林,烟囱如柱。
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他数不清。
那些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了出发时的威风,也没有了他想象中的得意。
甲板上的水兵们沉默地忙碌着,虽然依旧那般眼高于顶,但眉宇间似乎多出了那么一丝谨慎。
李鸿章的目光落在一艘巡洋舰的侧舷上。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口,用木板草草地钉着,像一个被缝起来的伤口。
旁边的一艘炮舰更惨,整个舰桥都被烧黑了,桅杆断了一截,旗帜半挂着,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大人?”刘端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鸿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军舰,喃喃自语:“到底是英法联军的铁甲舰并没有那么强……还是说光复军太强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完全不解。
他这些日子收到的消息,是浙江那边因为洋人与北方的联合鼓动下,各府县都在发生叛乱。
虽然镇压的速度极快,但也证明了在光复军统治内部,有着相当一部分人是不满的。
这说明光复军的根基并不稳固。
可另一方面,光复军对基层的经营,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那些民兵、那些乡公所、那些一夜之间就能动员起来的农民武装。
这意味着一件事。
凡是被光复军拿下的城市省份,时间越久,将来能够被夺回的可能就越小。
他想起这些日子刺探到的那些消息。
福建与海外华人组建的公司,往来与海上,频繁运输粮食与各种物资。
福建、浙江、台湾三地的生产建设。
那些农民放下锄头就能拿起枪,拿起枪就能打仗。
他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如果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整个南方都将变成光复军的铁桶。
到时候,就算朝廷打赢了洋人,就算曾公的湘军重整旗鼓,还能打回去吗?
难不成,将来真要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心头,甩都甩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些军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刘端芬,“宁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的人有发来消息吗?”
“有。”刘端芬立刻汇报:“据闻,在宁波,光复军方面气焰极为嚣张。其海关监督陈宜,竟带兵围了英法领事馆,强行索要之前藏匿其中的涉案人犯。
英法领事起初强硬,但似乎因舟山战事不利,最终……被迫让步,交出了部分人犯。
此事在租界引起极大震动,洋人颜面扫地。”
“什么?!”李鸿章再次震惊,猛地转身,“陈宜?可是那个象山陈家子,新任浙海关监督?他竟敢带兵围租界?洋人……还让步了?!”
这比舟山战事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洋人的“领事裁判权”、“租界治外法权”,那是他们用炮舰在条约上刻下的铁律。
是连朝廷都要退避三舍、甚至帮着弹压“暴民”以维持的“秩序”。
光复军竟然敢直接动手去戳这个马蜂窝?
而洋人……居然退了?
“是,据说浙东总督张之洞,还有左宗棠亦亲临现场施压。洋人……似因舟山新败,舰队北顾,底气不足,最终妥协。”
刘端芬低声道。
李鸿章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无语。
光复军此举,不仅仅是报复,更是在公开践踏和否定列强在华的条约特权体系!
其强硬与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而洋人的反应,更透露出一个危险信号。
当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对手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清政府,而是一块真正会崩掉牙的硬骨头时。
他们的“规矩”和“面子”,也是可以“商量”的。
“大人,”刘端芬忧心忡忡道:“洋人此番在舟山、宁波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听闻,英国对华全权专使额尔金勋爵,不日即将抵达上海。”
“届时,英法方面必会与光复军进行交涉,无非是战是谈。
若谈判破裂,待其北上解决京畿之事后,调集更多力量,与光复军必有一场大战。
甚至,可能从印度、伦敦调兵……”
李鸿章缓缓坐回轿中,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
他仿佛看到了两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和北方京畿,同时酝酿着可怕的碰撞。
一边是船坚炮利、志在必得的泰西列强,一边是根基深植、战力成谜、且对旧秩序毫无敬畏的光复军。
而他效忠的大清,夹在中间,风雨飘摇。
“京畿……皇上和恭亲王那边,能否挡住这支北上的联军,尚在未定之天。”
李鸿章声音低沉,“若挡不住……条约更苛,国势愈颓。若挡住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即使挡住了,一个被证明“外强中干”的洋人,和一个强势崛起的南方“叛军”,对大清的威胁,孰轻孰重?
他忽然感到,自己之前“借洋剿匪”、“以夷制逆”的方略,前景一下子变得模糊而凶险起来。
还有,那个额尔金。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率领英法联军攻陷广州,逼迫清廷签订《天津条约》。
如今,这个人又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光复军,还有整个南中国的变局。
“大战,”李鸿章喃喃道,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战将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