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四月末至五月初,全国各大埠。
当上海的《字林西报》还在用“受阻”、“僵局”等暧昧词汇试图为舟山战事降温。
当李鸿章授意下匆匆创办、旨在“以正视听”的《申报》与曾国藩主办的《湘报》仍在努力编织“官军严阵以待、夷酋北窜乃因慑于天威”的叙事时。
来自东南的一记舆论重拳,已通过覆盖闽、浙、台及长江中下游部分商埠的光复军邮政系统,以惊人的速度投递到了千家万户。
最新一期《光复新报》的头版,被一行粗黑夺目的标题完全占据:
【舟山大捷!两千勇士浴血四昼夜,力拒英法三万联军于国门之外!】
下方副标题同样触目惊心:
【我浙东军民同仇敌忾,内平士绅之乱,外慑夷酋之锋!张总督、陈监督据理力争,租界索犯,扬我国威!】
报纸内页,详细刊载了来自舟山前线、宁波官署的详细战报,并配以手绘的示意图,以及沈玮庆、张之洞、陈宜等人的“事迹简介”。
文章用白话写成,文风激昂,细节翔实,将舟山守军的英勇顽强、战术精妙,宁波方面应对内乱外侮的果断强硬,描绘得淋漓尽致。
“……是役也,我守军沈玮庆部,虽仅两千余众,然皆百战锐卒,忠勇无匹。
彼辈不恃坚城,不避炮火,昼伏夜出,如蛟龙入海,神鬼莫测。
借舟山之礁岩林木为甲胄,以水雷冷枪为锋镝,四昼夜间,毙伤夷兵逾千,焚其舰,摧其锐,迫其主力狼狈北窜,仅留残部困守滩头,惶惶不可终日……”
“……浙东总督张公之洞、海关监督陈公宜,坐镇宁波,运筹帷幄。
内,以雷霆之势,速平全浙士绅勾结北虏洋人之乱,保境安民;
外,持正义之法,直抵夷酋领事馆前,严词索拿藏匿之奸宄。
夷人初时倨傲,然见我舟山捷报,气为之夺,理为之屈,不得不低头交人,狼狈尽显。
此乃我中华自与泰西交往以来,前所未有之壮举!……”
这篇战报,以一种极富感染力的文字,向天下百姓传达出了光复军自己的政治宣言和社会动员令。
它清晰地向全国传递了几个爆炸性信息:
一、洋人并非不可战胜,在特定条件下,中国军队完全可以战而胜之。
二、光复军不仅有战之勇,更有治之能,能迅速平定内乱,维持社会稳定。
三、光复军对待洋人态度强硬,敢于维护主权,与清廷官员的“腿软”形成鲜明对比。
四、光复军代表着一种新的、自信自强的力量。
《光复新报》依托其相对高效廉洁的邮政系统,迅速在控制区及影响力所及的沿江沿海商埠扩散。
虽然清廷严令查禁,但在利益驱动和民众强烈好奇心驱使下,报纸仍以各种方式流入两江、两湖、乃至京津等地。
茶楼酒肆、私塾会馆、商帮货栈,甚至一些衙门书吏的案头,都有人偷偷传阅、低声议论。
震撼!难以置信!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思索。
许多读书人、商人、乃至普通市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支中国军队如何“堂堂正正”地挫败洋人入侵。
舟山两千对三万,这悬殊的比例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张之洞、陈宜在租界前的强硬,更让看惯了地方官对洋人卑躬屈膝的百姓感到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原来……洋人的兵船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光复军,当真如此了得?”
“张之洞听说才二十出头,坐镇一方下,竟有如此风骨更硬!”
“陈宜?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光复军真是多豪杰!”
“与之相比,朝廷在天津……唉。”
人们不禁将目光投向北方。
去年,僧格林沁在大沽口击退英法舰队,被朝廷渲染为大捷,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更多是趁敌不备的偷袭。
而如今,更强大的英法舰队正扑向渤海湾,朝廷还能有那样的“运气”吗?
即使再次“击退”,能像光复军这样,逼得洋人谈判,甚至上门索犯吗?
一种无声的对比和质疑,在全国许多有心人心中滋生。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执政团体,难道真是反贼?”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一些对清廷早已失望,或对时局深感忧虑的人们心中顽强生长。
李鸿章在上海,曾国藩在江宁,乃至紫禁城里的咸丰,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来自东南的、无形的压力。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挑战,更是道统、民心、合法性的严峻挑战。
朝廷的报捷文书、官修史笔,在《光复新报》那鲜活、有力、充满细节的报道面前,显得苍白而空洞。
“舆情汹汹,尽为南逆张目!”李鸿章看着幕僚抄录来的《光复新报》文章,脸色阴沉。
他授意办的《申报》虽竭力辩解,说什么“夷酋北窜乃我皇清声威远播”、“东南小挫无关大局”、“长毛惯会虚张声势”。
但在铁一般的“舰队滞留上海”、“宁波租界交人”事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与英法一战,决不能败!”
这已成为清廷高层共识,不仅是军事上的,更是政治上的。
一旦北方战事不利,甚至再次签订屈辱条约,那么光复军在东南塑造的“强硬卫国”形象,将如同熊熊烈火,彻底点燃天下人心。
而就在这种氛围下。
五月初三,上海,吴淞口码头。
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天空,阴云低垂,江风带着咸腥和煤烟味。
码头戒严,西洋乐队奏着沉闷的乐曲,英国米字旗、法国三色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
一场规模盛大却气氛诡异的欢迎仪式正在举行。
上海滩有头有脸的洋人,几乎全部到场。
各国领事、洋行大班、海军将领、侨民头面人物,纷纷出面迎接刚刚乘坐皇家海军快速帆船抵达的英国对华全权专使、远征军总司令额尔金勋爵,以及同行的法国全权代表葛罗男爵。
没有鲜花,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额尔金,这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颊髯、以强硬著称的殖民老手,面色沉郁如铁。
他走下跳板,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迎接的人群,在垂头丧气的霍普中将、上海领事罗伯逊等人脸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中的冷意,让这些刚刚经历挫败的部下们不寒而栗。
简单的仪式后,额尔金与葛罗登上马车,在各国领事和海军军官的簇拥下,径直驶往英国驻上海领事馆。
沿途,可以看到一些中国民众在远处默默观望,眼神中不再只有往日的恐惧与好奇,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让洋人们感到不适的意味。
领事馆会议厅,大门紧闭。
只剩下英法两国的高级官员和将领。
沉重的丝绒窗帘拉上,隔绝了外界视线,却隔绝不了室内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现在,霍普将军,”额尔金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请你,向我以及葛罗男爵,解释解释。”
“舟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包括我们英勇的士兵,是如何被一群‘东方的叛乱分子’,拖在那一小块礁石上四天,最终不得不选择‘战略转进’的。”
霍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大幅远东地图前,开始陈述。
从登陆到夜袭,从炮击到游击,从最初的三千人到后来的伤亡数字……他讲得很详细,甚至有些啰嗦。
但额尔金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英法联军共伤亡两千三百余人,”霍普的声音沙哑,“其中阵亡四百一十七人,重伤六百余人,轻伤一千三百余人。损失巡洋舰一艘,炮舰两艘,运输船若干。
而叛军的伤亡……无法预估。他们只在夜间作战,打完就消失,我们甚至不知道打中了多少。”
“两千人?”额尔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五千人登陆,伤亡近半?你确定你们遇到的是光复军,不是什么魔鬼的军队?”
“……阁下,我必须承认,”
霍普沉默了很久,语气之中有着一丝后怕。
“我们面对的,绝非一般的清国军队,甚至与太平军也截然不同。
这是一支高度专业化、训练有素、意志极其顽强,并且拥有独特战术体系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