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福州,已然逐渐沸腾。
这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这里还有遍地冒烟的工厂,这里更有日夜不息的火车。
繁荣、文明、工业。
这是每一个来到福州的人第一印象。
而在这繁荣昌盛之下,隐藏着阵阵杀机。
统帅府参谋部作战室内,气氛肃穆如铁。
巨大的广东地图铺展在长桌上,山川河流、府县关隘,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秦远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北部的南岭山脉一路扫过潮汕平原,最后落在珠江口的广州城上。
他的身后,参谋部全体人员肃立,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在滴答作响。
这是舟山之战后的第七天。
英法联军主力已北上渤海,宁波外滩的领事们在谈判桌前低头,浙江的叛乱被镇压得干干净净。
整个东南,都在光复军的掌控之中。
但秦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北方的舰队一旦逼迫清廷签下新约,腾出手来,必然回头对付光复军。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
“赖欲新的第三军,现在到了哪里?”秦远开口,声音平静。
傅忠信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点在福建与广东交界的平和县位置:“赖军长自接到作战指令以来,已调集全军,在平和县集结。
主力为第七、第八师,合计两万余人,以及军直属单位三千人,包括炮兵营,工兵营、辎重营、侦察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炮兵营装备十二门轻型克虏伯炮,全部由福州兵工厂仿制,经过舟山实战检验,性能可靠。”
秦远点了点头。
十二门炮,不算多,但在广东战场足够了。
清军在广东的主力,装备的还是前装滑膛炮,射程、精度、射速都远不如克虏伯后装线膛炮。
傅忠信继续道:“依照参谋部战前规划,赖军长率主力两万余人,从平和、云霄秘密南下,经黄冈、饶平,直插潮汕腹地。
这条路线多是山路,但当地有我们的关系网。”
他看了秦远一眼,“福粮公司在潮汕有不少股东,那边的商路、驿道、关卡,他们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们的侦察连已经提前潜入,在当地向导的配合下,探明了南线方向清军的布防情况。”
秦远微微点头。
对于福粮公司的股东构成,他当然是清楚的。
这几年下来,福建在发展,与福建相连的潮州府同样也在承接贸易红利。
两地的商人不说水乳相融,但确实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土地对于这些商人而言只是后路,更大的利益是海上贸易。
而光复军可以为他们提供海上贸易的支持,以及内地贸易的安全保障。
所以说,在腐朽的清廷之间还是开明的光复军之间选择谁支持谁?
这一点在很多潮汕商人面前,并不是一个选择。
“北线呢?”秦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落在汀州方向的战略进攻线。
傅忠信的指挥棒移向粤北:“北线,由第一军第十三师负责。他们从汀州出发,经武平、蕉岭,佯攻梅州,牵制粤北清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第十三师进入梅州境内后,不强攻州城,而是在蕉岭、平远一带活动,切断梅州与江西、福建的驿道。
同时会放出风声,我军将派五万人从福建入粤,先取梅州,再下潮汕。”
“五万人?这也太夸张了,他们能信?”站在一旁的石镇常,笑了笑,打趣着问。
能在这个时候插嘴打断傅忠信战略部署的人,除了这位后勤大总管外,怕是也没人敢这么做了。
傅忠信看了他一眼道:“梅州守军不过两三千人,突然遭到攻击,必然向广州求援。
只要他们信了,广东北部的清军就会被牵制住。
至于五万还是三万,不重要。
重要的是,广州那帮人不知道我们的虚实,他们不敢赌。”
秦远看着地图上北线那条长长的箭头,微微颔首。
第十三师,是由福建西部客家子弟练成的新军。
广东正在进行激烈的土客大冲突,让一支主要由客家人组建的部队进入粤北,联合乡土力量,在广东地方站稳脚跟,再合适不过。
他对于傅忠信他们参谋部做出的规划,给予了认可。
“中线呢?”他指着地图上从漳州指向潮州的那条线。
傅忠信道:“第三军的第九师,会从漳州出发,大张旗鼓向诏安推进,做出正面进攻潮州的姿态。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拖住潮州清军主力,不让他们南下增援汕头。”
秦远沉吟片刻,问:“潮州古道,清军有多少人?”
傅忠信早有准备:“根据赖军长和情报部门的侦察,潮州古道沿线,清军部署了大约六千人,多是绿营老卒,装备虽说陈旧,却也有火器与大量火药,而且还占据地利。硬打,不是打不下来,但伤亡不会小。”
“所以,第九师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攻坚。”秦远道。
“是。”傅忠信点头,“第九师会在诏安一线构筑工事,做出长期对峙的姿态。清军不敢轻动,潮州的兵力就被钉在了这里。”
秦远看着地图,心中已有盘算。
清廷在广东是有很雄厚的组织力量的,因为广东是赋税大省,人员齐备,地方宗族势力也十分庞大。
再加上天地会、以及土客冲突的缘故,广东的军队力量十分有根基。
硬打,不是打不下来,但留给光复军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
在英法联军南下之前,必须在广东拿下尽可能多的胜利果实。
所以,这场广东之战,必须速胜,且需要避免不必要的战损。
他的目光落在海上:“水路呢?”
傅忠信的指挥棒点在厦门,然后一路向南,划过台湾海峡,落在汕头外海:“四千名士兵会从厦门登船,走海路南下,三天内可到汕头外海。”
“最佳方案是,在赖欲新主力抵达饶平的同时,海上部队在汕头附近登陆,两面夹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汕头此时刚刚开埠,守军不足千人,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拿下汕头,赖军长的主力就可以从饶平直下,与海上部队会合,控制潮汕平原的出海口。”
“另外,我参谋部已与后勤部合作,由福粮公司出面,在平和、云霄囤积了三个月的粮草弹药,沿途村落也在陆续安排补给点,确保主力轻装急行。”
秦远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北线佯攻梅州,牵制粤北清军;
中线对峙潮州,钉住清军主力;
南线主力直插潮汕,拿下汕头。
这三路并进的布局,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而水路的加入,更是画龙点睛。
再保证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当能速胜。
这就是参谋部的作用,将自己的意图,变成可执行的方案。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部署我看了,大体可行。但有几点,要调整。”
傅忠信一怔,随即挺直身躯:“请统帅指示。”
秦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粤北的韶关、南雄位置。
“北线的第十三师,不光要做出佯攻的姿态,还要尽可能拿到广东北部山区的控制权。
韶关、南雄一带,地瘠民贫,清廷控制力弱,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这两个地方扼守广东通往湖南、江西的孔道。
只要我们占住这两个关口,就关上了清军从湖南、江西增援广东的大门,也封住了广东清军的退路。”
“关门打狗?”参谋副总长杨再田眼睛一亮。
秦远微微点头,手指移到梅州的位置:“告诉十三师,不要急着打州城。把梅州围起来,围而不打。
让城里的人自己去求援,让广州的官老爷们自己去猜,我们到底要打哪里。
等他们慌了、乱了、把兵力调来调去的时候,我们该拿的地方,早就拿下了。”
傅忠信眼睛一亮。
这个战略,比他原定的“以潮汕为据点逐步推进”要激进得多,但收益也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