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6月12日。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殿内的冰盆早就化了,太监们不敢进来添。
因为今儿个的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未时,谁也不敢打断。
咸丰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他已经咳了整整一个春天,太医换了三个方子,都不见效。
但此刻让他心口发堵的,不是喉咙里的痰,而是案上那摞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广东急报:光复军攻陷潮州全境,兵围惠州府城。
他拿起那份折子,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底下跪着的军机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等着皇上发怒,等着他把折子摔在地上,等着他骂“废物”“饭桶”“朕养你们何用”。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的。
从咸丰七年开始,不,或许更早,从那个名叫石达开的“逆酋”在福建竖起“光复”旗号,正式与太平天国分道扬镳那一刻起,坏消息就像南方梅雨季的雨水,从未真正停歇过。
福建丢了,浙江大半丢了,如今,连号称“天子南库”、财赋重地的广东,也眼看要被这“发匪”的变异体噬去大半。
他罢黜过多少督抚?
两江的、闽浙的、湖广的……
他下旨申饬、锁拿、甚至砍了多少“剿匪不力”、“丧师失地”的文武官员的头?
从一二品大员到四五品道府,名单长得他自己有时都记不清。
可结果呢?
能阻止那面红底金辉的旗帜蔓延分毫吗?
没有。
所以这一次,咸丰没有怒。
他只是把折子轻轻放在案上,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声音说:“都起来吧。跪着有什么用?”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英法夷酋的舰队,如今,到哪了?”咸丰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军机大臣穆荫第一个站出来:“启禀皇上,据天津、盛京等地最新探报,英法联合舰队主力已悉数进入我渤海外围。
英夷舰队侵占大连湾,法夷舰队攻打烟台。
不过,贼酋似甚为谨慎,并未立刻倾力攻城,反而派出大量小船、探马,详细勘察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沿海地形、水文、炮台,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哼。”
咸丰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讥诮,“英法两国,跨洋远征,铁甲巨舰数十,重炮数百,陆师数万,自诩天下无敌。
结果呢?
在浙江舟山,被石逆手下区区两千余人,挡了四天四夜,损兵折将,最后灰溜溜地主力北窜。
看来,这泰西的‘船坚炮利’,也有啃不动的硬骨头。
如今吃了教训,还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呵!”
他一声冷笑,让底下几位大臣心头都是一跳。
舟山大捷的消息,朝廷早已知晓,虽对“发匪”的胜利感到膈应,但客观上确实挫了洋人锐气,也让朝廷里一些主战派的声音大了不少。
皇上此刻提起,是仍对沿海防务有信心?
然而咸丰却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殿内站着的那些亲王、大臣。
铁帽子王载垣、军机大臣肃顺、文祥、宝鋆……
一张张脸,有的焦虑,有的惶恐,有的木然。
咸丰忽然觉得很好笑。
大清的天下,就靠这些人撑着。
“传朕旨意,”咸丰继续道,语气转为惯常的威严,“烟台、大连守军,若能固守城池,力保海口不失,勿使夷舰轻易入渤海窥我津冀,则守城文武,无论满汉,一体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若有临阵脱逃、弃守要隘者,立斩不赦,诛连三族!”
“嗻!”穆荫与兵部尚书等人连忙应下。
咸丰的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投向了东方那片蔚蓝而危险的海域。
渤海是中国的内海。
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犹如两扇巨大的门扉,扼守着进入帝国心脏——京津地区的海上通道。
大连是辽东的门栓,烟台是山东的门闩。
只要这两处锁钥不丢,英法舰队就不能在渤海湾内获得稳固的立足点和补给基地,其威胁就始终隔着一层,大沽口乃至天津的防御压力就会小很多。
所以他一边在天津练着新军,一边抽调拨款,加强这两地的海防建设。
这是他登基以来,尤其是经历第一次大沽口之战和“玩家”视野开启后,着力经营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如今,那舟山一仗,给了他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英法联军三万人,几十艘铁甲舰,打了四天,没拿下两千人守的岛。
这说明什么?
说明洋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说明大清的炮台,或许也能打出那样的威风。
舟山能做到,我大清的烟台、旅顺,也能!
这成了他此刻紧紧抓住的心理筹码。
然而,皇帝的“冷静”和隐约的“自信”,并未感染殿内所有重臣。
尤其是一向以务实著称的肃顺,以及几位铁帽子王出身的近支王公。
“皇上圣明,以重赏激励守土,实为必要。”
肃顺站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然则,依奴才愚见,英法洋夷此番大举来犯,其志虽在迫我签订新约,多索利益,然其根本,仍在通商牟利四字。
彼等船炮之利,诚为可畏,然我大清幅员万里,人口兆亿,彼所求者,不过沿海数口贸易之利,与发捻逆匪欲掘我社稷根基、夺我江山天下相较,实为芥藓之疾。”
他偷眼觑了一下皇帝脸色,见咸丰面无表情,便继续道:“故奴才以为,对洋夷,当以打促谈,以战逼和。
在渤海、天津挫其锋芒,令其知我大清不可轻侮,而后方可与之谈判,争一相对公平之约,甚或……可借此机会,向彼采购更多新式火器、舰船,学习其造械练兵之法。
昔日林文忠公亦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
肃顺的话,代表了一批在现实中已被洋人打怕、在朝堂上又必须主战的满汉官僚的普遍心态。
洋人是要钱,发匪是要命。
可以跟要钱的讨价还价,甚至合作,但跟要命的,必须你死我活。
“肃中堂此言甚是!”
御前大臣、铁帽子王怡亲王载垣立刻附和,语气急切,“皇上,那石达开一伙剪发粤匪,自踞闽浙,如今又悍然侵粤,其势若疯虎!
广东乃我朝财赋重地,粤海关岁入至关紧要!
若广东有失,东南半壁尽墨,届时逆匪挟东南之财富人口,北窥江淮,西图湘赣,则天下危矣!
此乃心腹之患,社稷存亡所系,万不可等闲视之!
洋人不过癣疥之疾,暂可羁縻,而这发匪……”
他的话没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是啊,一旦失去富庶的东南诸省,朝廷的财源将枯竭大半,靠北方贫瘠之地和早已不堪重负的漕运,如何养活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队?
如何维持对太平军、捻军以及其他潜在叛乱势力的镇压?
这已不是面子问题,而是生死存亡的根基问题!
相比之下,洋人要多开几个口岸,关税多让几分,甚至赔些银子,虽然屈辱,但至少朝廷还在,爱新觉罗的江山还在。
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所有人都在想、却谁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南方,作为天下钱粮根本。
丢了南方,北方还能坐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