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官员,还会站在朝廷这边吗?
咸丰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光复军的威胁。
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因为他不仅是皇帝,还是玩家。
他看过地图,看过数据,看过光复军这三年来的扩张轨迹。
从福建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每占一地,分田、办厂、建学校、练民兵。
那些地方,就像被铁水浇过一样,再也翻不了身。
但他作为玩家,一个拥有超越时代视角的“天选者”。
咸丰的思考维度又超出了他的臣子们。
他在上个副本的经验告诉他,对那些西方人卑躬屈膝,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平等与合作,只会被视作软弱可欺,予取予求。
只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将其打痛,让其意识到征服的成本远超收益,才能坐在相对平等的谈判桌前,才谈得上“以夷制夷”,谈得上引进技术、师夷长技。
肃顺说的“以打促谈”是对的,但前提是“打”要见真章,要打出威风。
将战略重心从北方的英法身上转移到南方的光复军身上?
在北方对洋人示弱妥协,指望他们调头去对付光复军?
这在咸丰看来,是本末倒置,是饮鸩止渴!
一旦在北方对洋人退让过多,哪怕暂时稳住,也会严重损害朝廷权威和军心士气,更会助长洋人气焰,未来勒索无度。
而且,洋人就会真心帮大清剿匪吗?
他们恐怕更乐于看到中国内战不休,他们好从中渔利,甚至扶持代理人。
必须在渤海,在天津,打一场!
而且要打出气势,哪怕不能全胜,也要让英法明白,大清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只有这样,后续的谈判才能有底线,才有可能换来相对公平的条约,才有可能真正引入西方的工业和技术,利用即将到来的“百万玩家”的“学习”能力,实现快速追赶和逆袭。
这是咸丰作为“玩家皇帝”深思熟虑后的长期战略,与臣子们“先安内后攘外”的急迫心态,存在着根本的矛盾。
想到这里,咸丰不再犹豫。
他伸手,将御案另一角那份被镇纸压着的、来自两广总督骆秉章的紧急奏报起来,然后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紫檀案面上。
“肃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骆秉章的折子,拿给他们看看。”
肃顺一愣,连忙从案上拿起那份广东急报,递给载垣等人传阅。
咸丰没有等他们看完,直接拍了桌子。
不重,但很响。
“广州已经被英夷、法夷占了快两年了。你们以为,现在最担心光复军的,是我们?”
“不,是英国人!是法国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的每一张脸:“肃顺说以打促谈,朕觉得对。
但前提是咱们要打得赢,至少打得像样,才有资格谈!
所以,北边对英法,备战之心不可松,决战之意不可移!
至于南边的光复军……”
咸丰冷笑一声:“就先交给英国人和法国人去头疼吧。”
“他们不是自诩海洋之主,全球利益所在吗?香港就在广东,他们的商行、侨民、舰队补给,都在华南。
朕倒要看看,他们是否能坐视石逆吞下整个广东,控制所有出海口岸,断了他们在华南的财路!”
“传旨给骆秉章——”
咸丰袖子一甩,神情颇有威严:“命其收缩兵力,固守粤西,保住广西通道,以为退路。
我倒想看看,光复军在福建、浙江搞分田那一套,在广东能不能搞起来。
广东宗族林立,田产众多,那些士绅大族能不能答应?
让骆秉章给朕好好用用这土地二字!
把光复军要‘夺人田产、族产、共妻’的消息散出去。
调动起广东,尤其是广、肇、高、雷、廉各府士绅百姓,让他们自保乡梓,与光复军缠斗!
朝廷允许他们向外扩张、攻打,不论土客,但凡收复一地,就可认领一地县令州府。”
这道指令落下,满殿皆惊!
咸丰无视底下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另外,令骆秉章与广东巡抚劳崇光,联袂去见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还有法国领事。
告诉他们,朝廷已知光复军悍然侵粤,威胁各国通商。
朝廷愿与各国协商,共维华南安定。
态度要放软,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愿意谈,有得谈。”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中国疆域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
红色是光复军,蓝色是英法联军,黑色是太平天国残余。
红色从东南一角蔓延开来,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总的原则是——”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点,“北方,积极备战,跟英法打一场硬仗。
南方,跟英法谈判,找到共同的利益,一起对付光复军。”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亲王、大臣:“明白了吗?”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参差不齐的声音:“臣等遵旨。”
咸丰坐回龙椅上,忽然觉得喉咙又痒了起来。
他强忍着,没有咳。
暗暗吐槽这个游戏的拟真程度。
“对了。”
咸丰想起一件事,问道:
“恭亲王奕訢现在还在上海吗?”
“回皇上,”另一御前大臣、郑亲王端华回道,“六爷仍在上海,与桂良、花沙纳等设法与英法夷酋接触。
然夷酋倨傲,尤以英国全权额尔金为甚,屡次拒见。
六爷已有奏报,言事恐难为,请旨是否返京。”
咸丰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奕訢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朝中少有的通晓些洋务、主张与夷人周旋的王公。
额尔金到了上海却不轻易见清朝代表,这态度,既傲慢,也微妙。
“不急。让老六再等等。让他务必设法见到额尔金一面,哪怕是在非正式场合。
不必谈具体条款,只需探听其口风,要让他们知道,在对付光复军这件事上,我们和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给李鸿章和曾国藩下旨。北边对英法大战在即,南边光复军又起波澜,但苏北的李秀成所部,绝不能与捻匪合流!
让他们给朕盯紧了,该打就打,该堵就堵,务必将其剿灭或驱离!
绝不能让发匪与捻匪南北勾连,乱了中原!”
他太清楚了。
捻军在北方肆虐已久,缺的就是组织和训练。
李秀成那一支太平军,虽然被打残了,但骨架还在。
一旦两股势力合流,北方局势将瞬间糜烂。
届时,他就真是南北西三面受敌,首尾难顾了。
“嗻!”
随着诸位大臣王公的声音。
旨意一道道发出,通过军机处的“廷寄”和皇帝的“明发”,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传递。
这座庞大的、摇摇欲坠的帝国机器,在最高统治者强力的意志驱动下,再次发出嘎吱作响的迟滞运转声。
然而,它的齿轮早已锈蚀,传动早已失灵,发出的力量,究竟能有几分真正传递到末梢,并转化为有效的行动?
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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