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
自从光复军定都于此,尤其是将电报总局设立在城内乌山脚下后。
一种有别于传统政治中心的新脉搏,便日夜不息地在这里跳动。
“滴滴嗒…嗒嗒…滴嗒嗒……”
富有节奏的电流声,从早到晚,几乎不曾间断。
高大宽敞的电报房内,数十名经过严格培训的报务员头戴耳机,手指在电报键上飞速跳动。
他们将一串串长短不一的莫尔斯电码,转化为汉字。
又将一段段汉字转译成电码,始终不息。
墙壁上,巨大的中国地图覆盖了东南数省。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着已建成和正在建设中的电报线路,如同这个新生政权急速伸展的神经网络。
“浙东急电:余姚新设纱厂三家,资本合计银元十五万,请求核准蒸汽机进口免税额度……已转工商部。”
“台湾急报:基隆煤矿第三号竖井昨日出煤,日产增至二百吨……抄送工矿总局、财政部。”
“上海分站密电:英商怡和、宝顺等行,近日频繁聚会,疑与渤海战事及我广东军事行动有关……抄送统帅府、外务司、军情处。”
“广东前线,第三军司令部加急:我军已完成对惠州府城合围,东、西、南三面壕沟推进至城下三百步,北面水道已被我水师控制。
城内守军约两万五千,士气不稳,有弃城溃兵夜间缒城投降。预计总攻将于三日内发起。赖。”
“香港分站转广州密电:英法驻广州领事馆戒备加强,港内英法战舰增加至十二艘,疑有干涉意图。
英商间传言,若惠州陷落,广州恐有变。
另,两广总督骆秉章与英领事巴夏礼曾密谈,内容不详。”
“渤海方向,上海转天津商人电:英法舰队已完全控制烟台、大连湾,大沽口外洋船云集,炮声隐约可闻。
僧格林沁亲王所部新军已悉数调防大沽南北炮台,京津戒严,米价腾贵。”
一条条信息,从帝国的四面八方,甚至从海外,汇聚到这座被称为“光复心脏”的电报总局。
经过筛选、翻译、分类,又化作指令、情报,流向统帅府、各政府部门、前线军营。
而有的电报,经过删改后,则是流向刚刚获得有限民间使用权的商用电报网络。
再通过《光复新报》、《八闽商报》等新兴报刊,传遍街头巷尾。
电报,这项被秦远视为“神经系统”的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重塑着光复军控制下的东南之地。
从军事调度、政令上传下达,到商业情报、民间通讯,时空的距离被急剧压缩。
效率,就是力量。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强敌环伺、分秒必争的时代。
巨大的初始投资正在带来丰厚回报。
不仅军、政效能飞跃,向民间开放的电报服务也开始产生可观利润。
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条条无形的血管,将福建、浙江、台湾乃至上海租界里嗅觉敏锐的华商资本,更紧密地吸附在了福州这个新兴的权力与商业中心周围。
信息的快速流通,降低了交易成本和风险,催生了新的商业模式,也让“光复治下”的工商业脉搏,跳动得愈发强劲有力。
只不过,电报带来的可不仅是效率和商业利益。
更是信息的爆炸,与观念的碰撞。
以及,民族的快速觉醒!
当烟台、大连迅速陷落,与舟山顽强抵抗形成刺眼对比的消息,连同惠州被围、广东震动、朝廷应对等一连串信息。
通过《光复新报》的号外和街头巷尾的传闻,在福州城内外炸开时,引发的震动远超以往。
悦来客栈。
这座因曾住出张之洞、李端棻、王闿运等“名人”而声名鹊起的客栈,此刻更是成了各地赴考学子们议论时政的漩涡中心。
大堂、天井、走廊,甚至房间内,只要有三五人聚在一起,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北方的惨败与南方的战事。
“朝廷……唉,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一个操着江西口音的年轻士子,将手中的报纸重重拍在桌上,满脸愤懑:
“舟山两千孤军,能挡英法数万之众四昼夜!
烟台、旅顺,经营多年,兵多炮多,竟一日之内接连易手!
这岂是兵不利,战不善?实乃人不行,制不行!”
旁边一个福建本地学子接口,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
“正是此理!”
“光复军在舟山,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器械或不如人,然战法、士气、纪律,皆远胜腐朽绿营!
可见这天下事,在人,在心,在为何而战!
清廷之兵,为饷银、为驱使而战,焉能不败?”
“可叹恭亲王奕訢,天潢贵胄,竟在上海对洋人卑躬屈膝,求见一面而不得!朝廷体面,扫地尽矣!”一个年纪稍长的湖南学子摇头叹息,眼中满是痛心。
“体面?朝廷何时有过体面?自鸦片战败,南京条约,哪一次不是丧权辱国?”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
“如今北方门户洞开,大沽口能否守住尚未可知。
若津京有失,宗庙震动,届时又不知要签下何等辱国条款!
依我看,这朝廷,已是扶不起的阿斗!”
“慎言!慎言!”有人连忙低声劝阻,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尽管在光复军治下,议论时政相对宽松,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仍让一些人心有顾忌。
“慎什么言?”
一个热血青年猛地站起,正是陈瑜,他与文和、林启等人刚走进客栈,便听到了这番议论。
他们自从浙江士绅之乱被镇压之后,便来到了这福州,如今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
陈瑜仍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拍着报纸道:
“天下糜烂至此,有识之士若还噤若寒蝉,中国才真没了希望!
依我看,舟山之胜,渤海之败,对比如此鲜明,中国的未来在何处,难道还不清楚吗?
中国之未来,定在闽浙,定在光复!”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有人赞同点头,有人皱眉思索,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文和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上楼说。”
几人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进了他们合租的一间上房。
关上门,街市的喧嚣和楼下的争论被稍稍隔绝。
房间布置简单整洁,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光复新报》和《青年报》,墨迹犹新。
陈瑜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看,全城都在议论!
这朝廷,真是没救了!
你们说,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和天津练的那支新军,能守住大沽口吗?”
林启性子较稳,拿起报纸看了看相关报道,沉吟道:“英法海战之利,毋庸多言。
然陆战,观舟山之役,其亦有短板,否则不至于数万之众奈何不了两千守军。
至于僧王之骑兵,能否挡住子弹犹未可知。
至于那新军,听说确由俄人教练,购入西洋枪炮,或许……能有一战之力?”
“僧王?”文和冷笑一声,他面容清俊,但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僧格林沁或有悍勇,蒙古骑兵或尚可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