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清廷之腐朽,是烂在根子上的。
新军之‘新’,不过换了身皮,骨子里还是那套陈腐体制。
兵不知为何而战,将只知克扣粮饷,上下欺瞒,遇强敌则一触即溃。
从渤海到大沽,从大沽到京城,变数太多。”
“更何况……”
他顿了顿,指着报纸上关于英法陆军的简介:“英法之陆军,岂是弱者?”
“克里米亚一战,大败俄国。
如今来华之军,皆是百战精锐。
僧王与新军,纵有俄人教练,也不过是学了些俄国败军之皮毛,以学生之姿,迎战老师之师,焉有胜理?
更遑论绿营早已被鸦片蚀空了身子,八旗更是纨绔遍地。
我看,大沽口危矣,京津恐将不保。”
房间内一时沉默。
文和的分析,虽不中听,却句句打在要害。
武器代差或可勉强弥补,但制度腐朽、军心涣散、不知为谁而战,这才是清军面对近代化军队时屡战屡败的深层根源。
“算了,不想这些了!”陈瑜烦躁地挥挥手,仿佛要驱散心头阴霾,“想起来就憋闷!”
“这中国若全像清廷那般,怕是真要亡国灭种了!
幸好,还有光复军,还有福建、浙江这片净土!”
他话题一转,眼中泛起光:“你们说,惠州之战,应该快结束了吧?光复军拿下惠州,兵锋直指广州,你们猜……石统帅,敢不敢打广州?”
这个问题,让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广州,不仅仅是广东省城,更是英国实际控制下的通商口岸。
城内有各国领事馆、商行、侨民,珠江口还停泊着英国军舰。
进攻广州,几乎等同于直接向英国宣战。
光复军,有这个胆量和实力吗?
“我猜……会打。”
文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远处码头隐约可见的桅杆,“而且,恐怕不止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不得不打,迟早要打。”
“哦?此言何解?”林启追问。
文和转过身,条分缕析道:“我观察福州码头已久。近一月来,从南洋、从日本、甚至从美国来的运粮船、货船,比上个月多了近三成。
光复军控制区虽在扩张,人口暴涨,但夏收在即,不至于如此急切从外买粮。
他们如此大规模储粮,显然是在做长期备战,甚至南洋航线可能被切断的准备。”
“至于为何会被切断?只能是海上冲突。”
文和顿了顿,说道:“再者,就是这兵力部署。”
“兵力部署?”陈瑜和林启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这是何意。
文和点点头,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台湾的第二军,浙东的第五军,浙北沿线的第四军,加上现在广东的第三军,光复军主力野战部队,几乎全部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
这绝非偶然,这是面向海洋的防御和进攻态势。
他们在防备谁?又在准备进攻谁?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
这话落下,房间内几人,心中都是一沉。
文和压低声音继续道:“而最关键的一点,你们注意到没有,光复军近期的征兵和资源倾斜。”
“陆军征兵固然严格,但海军的招募标准和待遇,明显更高,训练也更受重视。
福州船政局、马尾学堂的扩建,相关机器、技工的引进,军费向造舰、购舰的倾斜……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石统帅,他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争夺海权!”
“而海权,恰恰是英国的命门,是他们在远东殖民利益的根基。”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如果光复军要统一中国,首先发展的必然是陆军。
而且这个速度一定要快。
但在这个时候,石达开竟然将相当大一部分资源朝海军倾斜。
这就摆明了,对于海权的看重。
为此,光复军宁愿牺牲快速统一中国的时间。
再联系到这一个多月下来,阅读的有关于石达开的著作,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在讲世界局势,海权之争。
而要争海权,就必然会与英法,尤其是英国直接竞争。
换言之,与英法一战,不可避免。
文和见他们明白了过来,缓缓道:“宁波谈判,已经缔结了基本合约,允许洋行通商。
但这些洋行至今都还未大举进入光复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观望,在积蓄力量。
但是,光复军也在积蓄力量。
双方的核心利益,在中国沿海的控制权、贸易主导权上,存在根本冲突。
这一仗,迟早要打。
广州,就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大的引爆点。”
他这番分析,结合种种细微迹象,逻辑严密,听得陈瑜、林启等人心潮起伏,又感到一股寒意。
“那我们……”一个性格较为谨慎的同窗,脸色有些发白,“岂不是身处在未来的战场中心?万一打起来,福州……”
“怕什么!”陈瑜猛地打断他,脸上满是激愤,“如今这世道,北方在与洋人打,南方迟早也要打!
若不抗争,不图强,未来中国哪一寸土地能免于洋人炮火?
哪一个人能不被洋人欺压?我们来福州,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寻找救国图存之路,相信光复军能带领中国走出一条新路吗?
若是贪生怕死,何必离乡背井,来此险地!”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那胆小的同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林启见状,轻轻拍了拍陈瑜的肩膀,缓和气氛。
他拿起桌上那份他们几人参与编辑的《青年报》,指着上面那段“少年强则国强”的句子,温声道:“陈兄说得是。
石统帅将中国之未来,寄望于我等少年。
国之兴衰,在于我辈。
若我辈此时便畏惧艰险,裹足不前,难道要将这流血牺牲、救亡图存的重担,留给下一代人吗?
到那时,国家破碎,山河沦丧,我辈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环视房中众人,目光恳切:“我知道,在座诸位,有人志在学考,入新式学堂,钻研格物致知之理。
有人志在公考,愿为一方官吏,践行经世济民之志。
道路不同,皆为报国。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请莫忘今日之议论,莫忘这报上之言——
我辈之努力,便是中国之希望。”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绪翻腾,热血上涌,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
房间内一时无声,各自想着心事、国事、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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