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福州,统帅府。
与山下客栈中热血学子的激昂争论不同,这里的氛围严肃而高效。
秦远站在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目光从渤海湾一路南移,越过长江口、台湾海峡,最终落在广州的位置。
那个被红蓝铅笔重重圈出的城市,像一颗棋子,悬在珠江口的北岸。
拿下它,粤东、粤北就连成一片。
拿不下,第三军就得在惠州城下耗到雨季结束。
“赖欲新的第三军,自五月中旬出平和,入广东,到今天,整整四十天了。”
秦远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在下首的几人。
参谋总长傅忠信、副总长杨再田、政治部主任余子安,以及近卫师师长朱衣点。
这几人,构成了此刻光复军军事最高决策与执行的核心。
“忠信,”秦远看向傅忠信,“参谋部最新的推演结果。惠州,几天能彻底拿下来?”
傅忠信上前一步,将军帽夹在腋下,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和几份前线急电抄件。
他面容肃然,眼神专注,显然已做了充分准备。
“禀统帅。根据前线第三军司令部每小时一报的最新态势,结合我方潜伏在广州、香港及惠州城内的内线情报,参谋部综合研判如下——”
傅忠信用清晰冷静的语调开始汇报,同时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
“惠州守军名义上虽然有两万五千余人,但其中超过六成为临时征募的民壮、乡勇,以及从潮汕、粤北溃退下来的残兵。
真正有战斗力的核心,是约八千人的惠州镇标绿营及骆秉章从广州派来的约三千督标。
然而,自六月十八日我军完成合围,特别是切断其经东江与广州的最后水路联系后,城内士气崩溃速度远超预期。”
指示棒点在惠州城四周代表光复军壕沟、炮位的红线上:
“我军昼夜不停进行土工作业,壕沟已抵近城墙二百步内,炮火可覆盖城内大半区域。
小规模试探性攻击和冷枪冷炮袭扰从未间断。
城内粮草、弹药日蹙,疫病已有苗头。
更为关键的是,守将之间矛盾公开化,惠州知府、总兵与广州派来的监军互相推诿,甚至发生过小规模内讧。
最新电报,惠州城内已有超过三百人从不同方向缒城或泅水投降,其中包括两名把总。”
傅忠信语气转冷道:“种种迹象表明,骆秉章乃至京城的咸丰,在战略上已事实上放弃了惠州,乃至整个粤东、粤北。
骆秉章将全省可机动的兵力、资源,包括能抽调的钱粮、武器,全力向珠三角平原及粤西收缩。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弃车保帅,甚至不惜以粤东为饵,迟滞我军。
同时巩固其基本盘,并利用粤西复杂的土客矛盾与我军周旋。”
“此刻,惠州,已成孤城、死城。”
秦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傅忠信的分析,印证了他自己的判断。
清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加现实,也更加冷酷。
为了保住广州这个财税根本和通往广西的退路,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大半个广东的百姓和军队。
“所以,参谋部的结论是?”秦远问。
傅忠信深吸一口气,指示棒重重敲在惠州城图标上:“明日拂晓,第三军发起总攻。
以现有准备和敌我态势,惠州城墙虽坚,但守军斗志已溃。
我军集中全部火炮猛轰一点,工兵爆破与步兵突击结合,预计在六个时辰内,可打开突破口,突入城内。
巷战可能会持续一到两天,但大局已定。
最迟两天,惠州全城可克!”
说是巷战,不过是对于溃兵的收尾,以及对于惠州城内乱局的平定。
秦远点点头。
这个速度,比之前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快。
清军的腐朽程度,看来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暴露得更加彻底。
傅忠信抬头看了看秦远,犹豫了一下,道:“统帅,惠州一下,兵锋直指广州。
当下最需要考虑的是,广州怎么打?英国人怎么应对?”
“根据赖军长发来的电报,骆秉章已经进入了广州城,且得到了英国人事实上的支持。”
“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土客矛盾。赖欲新他们报上来的那些资料,简直触目惊心。”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屋内安静了一瞬。
自从赖欲新把广东土客仇杀的详细报告送到福州,整个统帅府高层都被那个数字震住了。
十几万人,在短短几年内互相屠杀,而且还在继续。
不是军队对军队,是百姓对百姓。
不是攻城略地,是灭村灭族。
一个省,两个族群,杀到眼红,杀到连襁褓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看到这些的时候,就连秦远都颇为震惊。
他当然清楚广东这个时期的出过乱子。
但他没想到,乱子大到了这个程度。
他习惯性的以为,广西金田起义后,太平军一路从南打到北。
战争焦点只在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湖南这五个省份。
但却是没有想到,广东竟然也是如此打生打死。
怪不得都说,近代以来,广东就是整个中国战斗力最高的省份。
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土客之争,已经到了全民皆兵,全村都要参加械斗的程度。
广东全民都被卷入其中,所有人都没办法置身事外。
因为输了,不是简简单单的让出土地。
而是会被斩尽杀绝。
从1854年到1867年,整整十三年,是彻底杀红了眼。
秦远看过一份材料。
说是咸丰四年,恩平有两个村子,世代相邻,通婚往来。
土客冲突爆发后,两村族长坐在一起喝了顿酒,约定绝不动刀兵,绝不以土客之别互相攻伐。
可后来,一个客家人偷了土人的牛,土人上门讨要,争执中动了手,客家人被打死。
第二天夜里,客家人的村子聚了上百号人,拿着锄头、砍刀、鸟铳,摸进土人的村子,见人就杀。
土人的村子也没坐以待毙,连夜去县城求援,搬来官府的兵和邻村同宗的团练。
三天后,客家人的村子被围,男的杀光,女的卖到妓寮,小孩扔进井里。
那座井,后来被当地人叫做“客仔井”。
秦远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知道,像这样的故事,在广东的四邑地区,在肇庆、在高要、在鹤山、在开平,每天都在发生。
那些曾经在前世的地方志里看到的冷冰冰的数字,如今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为什么,在后世,有一大堆客家人在海外?
他现在也想明白了。
就是因为,这场土客大冲突,最后是以客家人的失败告终,他们被清廷强制迁移到湘赣闽三地。
而为了生存,他们相当一部分人,不得不出海,坐船去了南洋,甚至卖身,成了洋人的猪仔。
卖到了美洲、澳洲、全球各地。
现在海外现在都还有四邑会馆。
因为四邑就是土客大冲突最为激烈的地区。
地方问题,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的到了地方,与民众一个一个接触的现实难题。
秦远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广东,那片土地此刻在他眼中,不仅是一个需要征服的省份,更是一个正在流血化脓的巨大伤口。
在另一个时空中,这场惨烈的土客械斗持续了十几年。
直到清廷最后以强制迁移客家人、划定“土客界址”的粗暴方式暂时平息,但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