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情况或许有所不同。
但赖欲新送回的详尽报告告诉他,历史的惯性同样强大,甚至因为游戏设定的复杂性和“玩家”带来的变数,可能更加惨烈。
已经逃到西北的洪秀全,或许以为自己已经跳出天京这个核心圈,自己就能带着人安心种田、静待天下了。
但却不知,他已经坐在了火山口。
秦远非常清楚。
陕甘即将迎来一场规模比之广东还要庞大的民变。
而且不仅仅是陕甘,云贵、蒙古、东北,各地都在爆发层出不穷的民变……
这个时代,这个腐朽的清帝国,早已是千疮百孔,处处火山。
不争,就是死。
慢一步,就是更多的血。
在浙江,他可以相对从容地推行土改、建厂、兴学,因为那里的社会结构相对“平和”,矛盾没有激化到如此地步。
但在广东……
“惠州之战,必须尽快落幕。”
秦远的声音响起,冷静的吓人:“拿下惠州后,赖欲新的第三军,不必休整太久,立即以一部监视广州方向。
主力迅速西进,横扫珠江三角洲西岸,切断广州与粤西的联系,同时派有力一部向南,经东莞、新安,威逼香港九龙!”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对广州,形成弧形包围。”
“海军主力全部前出珠江口,封锁航道,做出随时可能进攻的姿态。不要考虑英法是否会抗议,是否会说我们威胁了他们的‘利益’和‘安全’。
只要他们的枪炮没有对准我们开火,一切外交照会、抗议威胁,全部视为空气!
我们现在要的,是速度,是气势!”
所有人都被秦远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秦远的决心如此之坚定,之不可撼动。
“统帅,英国人、法国人在珠江口还留有部分舰队,他们是绝不会坐视我们进攻广州的。”傅忠信有些担忧道。
“如果我们这般激进,他们真的动手了怎么办?”
“那就打!”
秦远斩钉截铁:“早晚要打,既然英国人想早打,那我们就早打!”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听闻过一句话,说是能与湘勇、楚勇相比的就是潮勇,而在广东境内,还有莞勇与客勇与之不相上下。”
“一个省,每一个县乡遍地都是能打的百姓兵卒,这说明民风彪悍,兵源优质。
但,这也是天大的悲哀!”
“同为一省之民,却因官府挑唆、土地争夺、历史积怨,杀到如此血流成河,十几万人丧命!
这是什么?这是人祸!
是清廷统治失败、社会治理彻底崩溃的明证!”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浙江我们可以慢慢消化,因为那里有‘慢’的条件。
但广东,没有这个时间了!
我们在广东多耽搁一天,清廷和那些地方豪强就可能多煽动一场械斗,就可能多几个村子被屠,多几百几千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所以,我只有一个命令。”
秦远看向傅忠信以及厅内的所有人,一一扫视着他们的目光:
“以最快的速度,将清廷在广东的势力驱逐!
拿下全广东!
然后,以我们光复军的绝对武力,强行为这一千多万广东百姓按下暂停键!
让他们停下手中的刀,停下心中的恨!
先破,而后才能谈立!
先以武力制止杀戮,而后才能用道理和政策化解仇怨!”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秦远铿锵的话语在回荡。
傅忠信、石镇常、余子安、杨再田都被秦远这份决心震动到了。
“统帅……要不要,在潮汕、梅州、嘉应这些我们已经控制的客家、潮汕人聚居区,就地征兵?”
杨再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这些地方民团现成,悍勇敢战,熟悉本地情况。
征召他们加入我军,投入对广州和粤西的战斗,既能补充兵力,加快平定速度,也能……嗯,安抚当地人心?”
“不可!”秦远几乎不假思索,断然否决。
他看向杨在田。
“再田,你这个想法很危险!绝对不能用粤东的兵,去打粤西,尤其是去打广府人聚居区!
哪怕我们征召时声明是为光复军而战,哪怕我们严格约束军纪,但在广府人看来,这就是潮汕人、客家人的军队打过来了!
这会瞬间将我们光复军与清廷、与历史上那些欺压他们的客勇、潮勇划上等号。
这会直接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将原本中立的广府百姓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让简单的军事问题变成复杂的民族、地域仇杀!
那我们不是在平息纷争,而是在火上浇油!”
杨再田悚然一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光想着加快速度,却没料到这一层。
秦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傅忠信,“忠信,你立即电报陈亨荣,他的第一军,结束在江西方向的休整和威慑任务,立即向福建汀州方向秘密移动,作为广东战役的总预备队!
一旦惠州战事结束,第三军西进、南下的过程中遇到硬骨头,或者英法有异动,第一军随时准备投入广东战场!
打广东,主力必须是我们光复军自己的军队!
要用我们的行动告诉所有广东人,不管你是广府、客家、潮汕,还是疍家、黎苗,在我们光复军眼里,都是中国百姓,都是我们要保护和拯救的对象!
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清廷及其走狗!”
“是!”傅忠信挺胸应命,迅速记下要点。
“另外,”秦远看向余子安,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子安,你们政治部的任务很重。”
“前线各军,在军事行动的同时,必须配合你们,全力搜集广东各地,特别是土客冲突激烈地区的一切相关资料。”
“有具体明细吗?”余子安问道。
秦远道:“越详细越好,土客冲突起因、过程、伤亡、财产损失、双方主要头目、背后支持的官府或豪强、百姓的真实想法和诉求等等。”
“我要的不仅是一个冷冰冰的死亡数字,我要知道这场悲剧是如何一步步酿成的,每一个环节的罪魁祸首是谁,老百姓最痛恨的是什么,最渴望的又是什么!”
他走到余子安面前,沉声道:“这份资料会是解决土客冲突的关键。”
“以这些详实资料为基础,由你牵头,政治部联合司法部、民政部、土地部,尽快拿出一套切实可行、能真正平息土客仇恨、化解土地矛盾、重建地方秩序的具体方案。”
“广东,就是我们未来解放广西、湖南、江西,乃至整个南方宗族势力强大、矛盾复杂地区的试验田和蓝本!”
“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赢军事仗,更要打赢政治仗、民心仗!”
“要打出个样子来,给全天下人看看!”
“是!统帅!政治部保证完成任务!”余子安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但眼中也燃起斗志。
这无疑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也是实现他们政治理想的最佳舞台。
秦远正欲再交代几句关于后勤补给和与英法外交周旋的细节,作战厅外突然传来一阵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江伟宸的通报声便响了起来:
“报告!容闳容先生在外求见!”
厅内几人都是一愣。
容闳主要负责同文馆等文教、涉外人才事务,此时突然来作战重地?
然而,江伟宸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容先生并非独自前来,他……他带着美国驻福州领事哈德逊先生、英国驻福州代理领事福特先生、以及法国驻福州领事馆秘书杜瓦尔先生一同前来!
说是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面见统帅!”
美国、英国、法国领事,联袂而至?
屋内瞬间安静了。
秦远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西洋公使,终于坐不住,要亲自上门“交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