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一个亚洲国家,尤其是一个正在与其中两国处于准战争状态的中国地方政权,主动提出向这些国家派遣官费留学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福特盯着秦远,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开玩笑或者别有用心的迹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和认真。
慢慢地,福特脸上那愤怒和讥诮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思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石统帅,”福特慢慢坐回到了椅子上,语气复杂道:“你是我见过最务实的中国人。不,或许在整个亚洲,都很难找到像您这样……矛盾而又清醒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一个刚刚在舟山跟英国皇家海军硬碰硬打了一仗的人,转头就来找英国帮忙送留学生。
这不是厚脸皮,这是真正的务实。
在国家利益面前,面子算什么?敌人算什么?
只要能学到东西,只要能让自己变强,什么都拦不住他。
这个道理,在欧洲众所皆知。
但是在亚洲,却往往不是这样。
这个光复军统帅,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石统帅,”福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快速权衡,“原则上,我个人对此没有意见。”
“事实上,促进教育和文化交流,一直是大英帝国所倡导的。
如果贵方选拔的学生,符合我国大学的基本入学要求,并且能够承担在英期间的全部费用。
那么,我想,获得入学许可,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障碍。”
“我可以将贵方的意愿转达给香港总督府和上海公使馆,甚至直接发报给伦敦的外交部。
当然,具体能否成行,能有多少名额,进入哪些学校,还需要相关部门的最终审核。”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态度已经明显松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热情”。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接受中国的留学生,意味着将这些未来中国可能的精英阶层,提前置于英国的文化、思想、价值观影响之下。
当他们学成归国,很可能会成为亲英派,成为英国在华利益的天然合作者和代理人。
这比用军舰大炮逼迫对方签订不平等条约,成本更低,效果更长远。
这完全符合大英帝国“文化渗透”和“培养合作者”的一贯殖民策略。
至于这些学生学了什么技术,回去会不会增强光复军的实力?
福特内心嗤之以鼻。
几艘军舰、几门大炮或许可以买,但一个国家的工业化、现代化,是几个留学生就能带回来的吗?
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社会制度和思想基础,那些知识不过是空中楼阁。
相反,这些人在英国生活的经历,反而会让他们更加认同英国的“优越”,从而在内心亲近英国。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杜瓦尔见福特表了态,也赶紧跟上,脸上挤出笑容:“法兰西的大学和高等专业学校,向来以其卓越的学术水准和开放的态度闻名欧洲。
我们非常欢迎热爱知识的青年前来学习。”
法国同样乐于进行文化输出,这对于提升法国在远东的影响力和“软实力”大有裨益。
哈德逊则耸了耸肩,显得更加轻松:“容先生之前已经和我初步提过此事。美利坚合众国一向欢迎世界各地的学子。”
美国此时在远东影响力不及英法,更倾向于通过商业和文化扩张扩大影响,对此自然持开放态度。
刚刚还剑拔弩张、几乎要谈崩的气氛,因为“派遣留学生”这个突如其来的议题,竟然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几位领事甚至开始就各国大学的特色、学制、生活费用等细节,与容闳简单交流了几句。
然而,关于广东问题的根本分歧并未解决。
在又进行了一番毫无结果的、程式化的交锋后,福特和杜瓦尔意识到不可能获得任何承诺,便起身告辞。
他们需要立刻将秦远的态度,尤其是那份毫无转圜余地的强硬立场,通过电报紧急传达给上海的额尔金、葛罗,以及香港的殖民当局。
广东局势,恐怕很快将迎来剧变。
哈德逊也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等福特和杜瓦尔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走廊,他才看向秦远,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
“石统帅,您今天的强硬态度,恐怕会让福特先生和他的法国朋友,回去后更加坚定地在北方,给清国皇帝施加压力。”
“毕竟,在您这里受的气,总得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不是吗?”
秦远也笑了笑,重新请哈德逊坐下,示意侍从换上新茶:“北方是北方,南方是南方。”
“哈德逊先生,我想,您今天特意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这点吧?”
哈德逊哈哈一笑,接过新茶,并不否认:“我只是个商人出身的外交官,喜欢观察,也喜欢做点小生意。
今天来,一方面是应英国朋友的‘邀请’,另一方面,也确实想亲眼看看,一位敢于在舟山让大英帝国海军碰了钉子的领袖,在面对英国领事时,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看清楚了吗?”秦远端起茶杯。
“看清楚了。”哈德逊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甚至主动伸出手,“看得非常清楚。”
“我想,这对我未来如何与您,以及光复军打交道,会很有帮助。希望我们之间的贸易,不会因为某些人的傲慢和短视而受到太大影响。”
秦远跟他握了握:“只要贵国的商船,运来的是我们需要的机器、钢材、粮食、书籍,而不是鸦片。”
“那么,福州港、厦门港、宁波港,乃至未来更多的港口,永远对美国商人和正当商品敞开大门。”
“哈哈,痛快!我就欣赏石统帅这份明了!”哈德逊大笑起来,显得颇为愉悦。
与一个思路清晰、重视商业规则、且实力不俗的地方政权打交道,显然比与腐朽顽固的清廷,更符合他的胃口和美国当下的利益。
他不再多言,礼貌告辞离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秦远和容闳余子安几人。
余子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走上前,脸上写满了疑惑:“统帅,美国人同意我们派遣留学生,我并不意外。
但……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明明在广东问题上与我们尖锐对立,甚至可能即将爆发冲突,为什么也会同意?甚至他们还显得挺积极?
这……这不合常理啊?
难道他们不怕我们学了他们的技术,反过来对付他们?”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资敌行为,无法理解。
秦远没有说话。
容闳却笑了。
他走到余子安身边,耐心地解释:“余主任,此事需从欧美列强,特别是英法两国的思维方式和文化战略来看。”
“在他们看来,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一种价值观的输出和影响力的延伸。”
“价值观输出、影响力的延伸?”余子安读过一些书,但对于这些显然理解力不够。
容闳点点头:“欧美大学,尤其是英法的顶尖学府,其核心学科,长期以来是神学、古典文学、哲学、法律以及初步的自然科学。”
“他们接收外国留学生,特别是来自像中国这样被他们认为‘落后’国家的精英子弟,其深层目的,绝非仅仅为了那点学费。
他们期望的是,这些留学生在本国接受了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西式教育,浸染了西方的思想、文化、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对派遣国产生好感、认同甚至依赖。”
“当这些留学生学成归国,进入本国的政府、军队、学术界、商界,成为掌权者或精英阶层时,他们就会成为亲英、亲法的力量。
从而在将来这些人开始制定政策、处理外交、商业往来时,不自觉地倾向于英法,从而维护和扩大英法在当地的利益。”
“对于欧美列强而言,这是一种成本相对较低,但影响极为深远的文化殖民和人才培养策略。”
余子安听得若有所思,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容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想通过教育,培养他们在中国的‘自己人’?”
“可他们难道不怕,我们派去的人,只学技术,不学他们那一套思想?或者学了技术回来,反而用来加强自身,对抗他们?”
秦远这时开口了:“子安,容闳说得对,但还不够直接。”
“英法同意,甚至欢迎我们派遣留学生,从根本上说,是基于一种基于自身文明优越感的商业和战略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投向欧洲。
“在他们看来,我们学习他们的语言、技术、科学,是仰慕他们的文明,是落后向先进的学习。
他们潜意识里认为,他们的制度、文化、思想是先进的、普世的、不可战胜的。
我们的人去了,被同化是必然的。
即使有个别人只学技术,回来用于自强,在整体国力、制度、思想的巨大差距面前,又能改变什么?
无非是让这个古老的帝国,披上一件现代化的外衣,内里依然可以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甚至可能认为,一个部分现代化、但思想被西化的中国代理人政府,比一个完全封闭保守的清廷,更有利于他们长期的经济掠夺和控制。
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甚至傲慢的心态。”
余子安恍然,但随即又生出新的疑问:“那我们为何还要派?明知是糖衣炮弹,为何还要吞下?”
“因为我们需要那层‘糖衣’”秦远转过身,看向他:“我们需要西方现如今所掌握的知识和技术。”
“我们要做的,是吃下糖衣,扔回炸弹,或者,想办法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余子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听懂了,可又觉得不对。
“可英法目前的主要大学,不是都侧重神学和文科吗?”他试探着问。
秦远看着余子安疑惑的眼神,缓缓解释道:“英国敝帚自珍,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确实仍以古典教育、神学、人文为主,但已开始引入自然科学。
伦敦大学则更注重实用学科,比如医学、工程,相对开放。
至于法国,除了巴黎大学外,他们还有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巴黎高等师范学校,这里都是精英工程师和军事学者培养地。
不过,我们派遣的留学生,在欧洲的主要目的地却不是这两个国家。”
“不是这两个国家?”
余子安愣住了。
容闳也愣住了。
他一直在帮秦远筹划留学事宜,可统帅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个打算。
“统帅,那……是哪里?”容闳忍不住问。
秦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着上面一角,一字一句道:
“我们的主要目的地,是这里。”
容闳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法国、奥地利、沙俄包围的邦国,脑子里飞速运转。
普鲁士?
那个在欧洲列强中不算最顶尖、甚至连统一都还没完成的国家?
他承认,柏林的大学确实不错。
洪堡大学所倡导的‘教学与科研相结合’、‘学术自由’的理念,正在引领一种全新的现代大学模式。
海德堡大学、哥廷根大学、莱比锡大学,在自然科学、医学、哲学、历史学等领域,正在飞速发展。
在美国的时候,他就听说了,普鲁士的实验室吸引了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学者。
可跟强大的英法帝国相比,普鲁士算什么呢?
哪怕是现阶段处于内战前夕的美国,容闳都觉得比普鲁士要强上一些。
统帅如此看重普鲁士,原因何在?
他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