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闳站在光复大学的二楼窗前,想着这一整套体系,心中为秦远的远见而折服。
其目的,毫无疑问,就是确保这些“雏鹰”飞出去时目标明确,学成归来时,心向国家。
尤其是这个领事馆。
其功用可不仅仅是对留学生进行管理、联络那么简单。
用好了,基本上就是光复军在海外的一个个据点。
打探时政消息,购买紧缺物资,联络当地的华人,确立光复军在海外的合法性,以及正面形象,都有着无可比拟的作用。
他翻开那份刚刚拟好的《选派留学生章程》,忍不住再次看了起来。
“容馆长。”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容闳转过身,看见卢川宁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还跟着靳绍棠、田有贞,和几个光复大学的学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容闳很熟悉的表情。
兴奋、对于异国的忐忑。
“章程看完了?”容闳问。
卢川宁点点头,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容馆长,统帅真的同意让我们去普鲁士?不是英国?不是美国?”
从光复大学挑选的这批人,就是被挑选前往普鲁士的先行者。
容闳笑了:“怎么,不想去普鲁士?”
“不是不想。”卢川宁挠了挠头,“就是……不太了解。英国、美国,好歹还听说过。普鲁士……我只知道它在德国,别的就……一无所知了”
“那就去了解。”容闳走回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统帅说过,不了解的东西,不要急着拒绝。先去搞清楚它有什么,它凭什么,它能教给我们什么。”
他从笔记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卢川宁。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秦远的口述,容闳整理的一篇文章。
标题为:《普鲁士崛起之道的几点思考》。
卢川宁接过去,和靳绍棠、田有贞凑在一起看。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写普鲁士之崛起原因。
以及其在欧洲的特殊地位。
而且其在相对落后的情况下,竟然隐隐有对英法几国的追赶之势,这让卢川宁等人不由得想到了中国的处境。
他看完,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这是统帅写的?”
容闳点点头:“统帅说,你们去了普鲁士,不要只学技术。要看他们怎么办学、怎么练兵、怎么治国。在外,开拓视野是第一,学习知识是第二。”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靳绍棠忽然开口:“容馆长,统帅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些事了?不是这几天,不是这几个月,是很久以前?”
容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靳绍棠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那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那个在统帅府里运筹帷幄的人,目光从来没有停留在眼前。
统帅的目光,看的很远、很远。
田有贞忽然问:“容馆长,那我们去普鲁士,学什么?”
容闳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她。
纸上列着几个专业:化学、物理、冶金、机械工程、军事科学。
“统帅说,这些是光复军将来最缺的东西。”容闳解释道:“你们在光复大学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去到普鲁士之后,就是对于这些内容的深化。”
“去将他们成体系的内容学回来,用到咱们自己的土地上。”
他顿了顿,看着田有贞:“至于你,统帅说,你可以去学医。光复军现在最缺的就是医生。”
田有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那天在光复大学的礼堂里,大着胆子求统帅给她们女性一个上学的机会。
那时候她以为,秦远说的“今年光复大学一定会向所有人敞开大门”只是一句安慰。
可现在,她要去留学了。
“容馆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一定好好学。”
容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闽江上,那几艘商船已经驶出了港口,变成几个小小的白点,在海天相接处缓缓移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离开的。
“你们回去准备吧。”他说,“下月初,从厦门出发。船票已经订好了。”
几人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容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种子,已经种下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