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清廷控制区,有的在太平天国控制区,有的选择了出海,也有一部分,来到了光复军的控制区。
这些人中有的是真心认同光复军的理念,有的是看中了光复军的组织力和上升通道,有的是别无选择。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来了。
而秦远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纳入光复军的体系,让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他们会化作一颗颗齿轮,嵌进这台正在加速运转的战争机器里,让机器转得更快、更稳。
“统帅,”钢铁局局长刘庆和举了一下手,站了起来,“现如今福州的钢铁厂,还有兵工厂,都在满负荷运行。要供应这么多部队的装备,不是问题,但是都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审慎。
他不是反对扩军,他只是要把困难说在前面。
“没错,统帅,”军工局局长周明也站了起来,“我们需要铁矿石,需要更多的煤。福州本地的煤不够用,从台湾运煤成本太高,而且台湾的煤主要供应海军和基隆的兵工厂。”
“如果再建一个新的大型钢铁厂,煤炭的缺口会更大。”
这已经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提及到这个问题了。
在原先的情况下,还能勉强维持。福州的钢铁厂用的是闽北的煤和闽中的铁矿石,产量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
台湾那边有基隆的煤矿和台北的铁矿,能够自给自足。
广东那边刚刚接手,佛山的冶铁业虽然发达,但煤炭同样短缺。
如今要增加五万人的装备供给,实在是力不从心。
秦远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
他们也清楚,光复军现有的工业基础,支撑二十万正规军的装备已经是极限了。
要再扩军五万,就必须扩大生产。
要扩大生产,就必须有更多的原材料。
要有更多的原材料,就必须控制原材料的产地。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不过对此,秦远早有预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点在江西的位置上,然后向下滑动,落在赣西的一片区域。
“萍乡。”
秦远指着,然后手指移向赣东北。
“乐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早就查过资料。
江西萍乡和乐平,就是两处大型煤矿。
萍乡的煤,储量巨大,品质优良,地处江西与湖南的交界处。
而乐平的煤虽然不如萍乡,但胜在交通便利,可以通过水路运往长江,再从长江转赣江,一路南下到福建。
“打下这两个地方,煤炭的问题就解决了。”秦远转过身,看着周明和刘庆和,“你们的任务,是做好准备。等第一军拿下萍乡和乐平,立刻组织人员过去,勘探、开矿、建厂,一条龙。”
两人眼前一亮,激动道:“统帅,这里的煤储量多大?”
秦远道:“具体的你们自己探查,这一点,第一军以及江西总督张之洞,会在未来给予你们帮助。”
听到【江西总督张之洞】这几个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沈葆桢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要知道,张之洞此前的职务是浙东总督。
那只是半省之地。
如今调任江西总督。
一位24岁的江西总督,统帅对于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这个风声,可一点都没有漏出来。
秦远对众人的表情视若无睹,他的手指继续向南移动,落在广东的位置上。
“至于铁矿,广东本身就是产铁大省。”
“打铁本就是广东的传统产业。”
秦远继续道:“广东冶铁业发达,铁矿产地数量居全国前列。光是佛山这一带,就有很多冶铁的铺子,冶铁以及铁制品加工的从业人员近万。”
“在民间,这些人只能打打农具。但是一旦吸纳进光复军的体制内,就是上万名成熟的技术工人。”
“哪怕这些人中有人不愿意进入到光复军的钢铁企业内,也能成为钢铁企业外围铁制品加工的外围作坊。”
“各位想想,一万多名成熟的钢铁技术工人,意味着什么?”
周明作为军工局局长,听到这话,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嘟囔道:“统帅,这件事您怎么不早说,这么多的产业工人,要是又有煤又有铁矿,那啥问题都解决了。”
作为军工局局长,他很清楚现如今部队装备的缺口。
一支步枪,从枪管到枪托,从击发机构到瞄准具,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每一个都要精工细作。
现在马尾的兵工厂,日产步枪不到两百支。
要装备五万人,就算只算新兵,也得两三个月。
至于火炮。
一门仿制克虏伯后膛炮,从铸钢到镗孔,从组装到试射,少说一个月。
一个师标配三十六门炮,五个师就是一百八十门。
他们现在全军的火炮存量也就三百来门,各个部队都还没到满配标准。
要再增加一百八十门,产能根本跟不上。
还有弹药。
一个士兵一场战斗打五十发子弹不算多,五万人就是两百五十万发。
他们现在的子弹产能,一个月也就一百万发出头。
如今有了这广东这么庞大的产业工人。
产能立刻就能得到飞速的提升。
秦远摇头笑了笑。
他看向张遂谋,道:“元宰,广东那边,左宗棠已经在摸底了。
“佛山的冶铁业,要尽快整合。愿意合作的,我们给他们订单、技术、资金。”
“不愿意合作的,也要规范起来,不能让他们继续用土法炼铁,浪费资源,污染环境。”
张遂谋点了点头:“左公前几日来信,说佛山的冶铁大户大多愿意跟咱们合作。”
“他们在清廷治下被洋货冲击得厉害,生意难做,光复军能给他们订单和销路,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好。”秦远说。
钢铁局局长刘庆和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统帅,马尾和台湾的钢铁厂兵工厂,给附近城市提供了将近两万人的就业机会。”
“而要让这两万人要继续开工扩产,需要的铁矿石与煤炭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
“如果再加上广东那上万名冶铁工匠,原料的缺口会更大。”
他抬起头,看着秦远,目光灼灼。
“所以,江西其他地方可以不用急,但是萍乡和乐平这两个地方一定得先打下来。”
“有了江西的煤,再加上广东的铁,咱们能再建一个大型的钢铁厂和兵工厂。”
“到时候别说五万人的装备,就是十万、二十万,也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听着钢铁局这些同志的意见,秦远露出了笑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的影响下,钢铁局的这些人,已经有了工业体系的意识。
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命令、等资源、等调配,而是主动地去思考:
我们需要什么?从哪里来?怎么解决?
而这,也是他要拿下江西、广西,甚至要进一步拿下越南北部的目的。
英法殖民的本质是什么?
就是为了获取各种廉价的工业资源,而后制造成商品,再倾销给殖民地市场,换取丰厚的利润。
英国人在印度种鸦片,在马来西亚挖锡矿,在缅甸砍木材,在南非采钻石。
他们不需要占领所有土地,只需要控制资源的产地和运输的通道,就能源源不断地从殖民地抽取财富。
而对于现如今的光复军而言,国内还有很多省份、很多资源等待着他去攻克。
他可以一边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一边去占领土地。
这就是为什么秦远如此不忙着统一全国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要去碰越南的原因。
答案,就在这里。
工业体系。
不是简单地多建几个工厂,不是盲目地追求产量,而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能够自我循环的工业生态系统。
从采矿到冶炼,从冶炼到加工,从加工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要打通,每一个链条都要咬合。
有了江西的煤,广东的铁就能变成钢。
有了钢,就能造枪、造炮、造船、造机器。
有了机器,就能开更多的矿、修更多的路、建更多的工厂。
有了更多的工厂,就能生产更多的产品、养活更多的人口、装备更多的军队。
这是一个正循环。
而开启这个循环的钥匙,就握在那些埋藏在地底下的矿石里。
握在,秦远即将执行的大战略手中!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