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净水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头上首饰也极简单,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而已。
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寒星,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每一位枭雄,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诸位,去年还是咸丰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如今过了年了,是同治元年。”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谓同治?”
净水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俯视着下方众人。
烛光从两侧照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那道身影在明黄纱帘的映衬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凛然。
“同舟共济,共治天下,方位同治。”
“这北方不能再乱下去了。”净水继续说,声音沉了下来,“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议一件大事,平定北方,剿灭匪寇。”
“剿灭匪寇?”
宋景诗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朝净水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太后,在下不才,在朝廷的文书里,似乎也是‘匪’。您让一个‘匪’去剿匪,这不是……笑话吗?”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侍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几个大臣的脸色也变了。
恭亲王奕訢坐在左侧第一位,闻言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斥责,净水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宋景诗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宋将军。”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以前是匪。但从你踏入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朝廷的将军。”
宋景诗的笑容僵了一下。
净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从宋景诗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在座诸位,只要能替朝廷剿灭捻匪、剿灭太平军残部,你们的官职、地盘、粮饷,朝廷一律承认。有功者,封侯封爵,不在话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若有人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甚至与匪勾结——”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苗沛霖抬起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却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
“太后,那谁又是‘匪’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净水看着他,目光深沉。
她毫不遮掩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今天谁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势力,就是‘匪’,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武英殿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要说这北方大地,自从朝廷放开团练、放开募兵之后,不说各省涌现出的豪杰巨寇了,就是府县乡镇,都涌现出了一批批地方豪强。
更别提因为百万玩家的登陆,北方早就乱成一团麻了。
村村有械斗,镇镇有自己的势力。
捻军、白莲教、太平军更是跨省作乱,搅得整个华北不得安宁。
但现在出现在这武英殿的人,都有谁呢?
只有山西、河南、河北、山东、安徽这些省份的豪强。
再不就是直接被朝廷管辖的蒙古王爷和在东北的满人将军。
四川、云贵这些偏远地区,干脆根本就没派人过来。
换言之——
除了眼下这些人,其他人都是敌人。
那都是可以吞并的对象了。
众人一下子回过味来了。
苗沛霖和袁保庆更是露出玩味的神色,两人目光不经意对碰了一下,而后便迅速收回。
那一眼里,有心照不宣,有互相试探,也有某种尚未成形的默契。
宋景诗也坐回了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是蠢人。
净水这句话,等于给了他们一把“尚方宝剑”。
以前他们打地盘,是“匪寇相攻”,朝廷不追究就算烧高香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打那些“没来”的人,是“奉旨剿匪”。
这个差别,大了去了。
“太后圣明。”
苗沛霖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
他的态度恭顺得不像话,但那恭顺底下藏着什么,在场没有人看不出来。
袁保庆也站了起来,同样躬身:“太后圣明。”
然后是张曜,然后是张凤鸣,然后是那些蒙古王爷和满人将军。
宋景诗最后一个站起来,慢悠悠地拱了拱手,嘴里也吐出两个字:
“圣明。”
净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感谢的不是她的“圣明”,而是她给他们的“合法掠夺权”。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是北方不再是一盘散沙,要的是这些枭雄的刀锋指向同一个方向。
至于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会吞掉多少小势力、会肥了多少自己的腰包,会有多少人死去!
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净水走回帘后,重新坐下,“那就接着说正事。”
她朝安德海点了点头。
安德海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长长的名单,展开,念了起来。
每一念出一个名字,殿内就安静一分。
那些名字,有的是捻军的头目,有的是白莲教的首领,有的是在地方割据的豪强,有的是从南方北逃的太平军残部。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以上,凡一百七十八股,皆在剿灭之列。”
安德海念完,将名单放在御案上,退到一旁。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袁保庆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朝帘后躬身道:“太后,臣有一言。”
“说。”
“剿匪需要兵、需要饷、需要粮、需要火器。这些,朝廷能给多少?各部又该如何分配?总不能让将士们空着手去打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明黄纱帘。
净水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兵,你们自己有。饷、粮、械,朝廷会尽力供给。光复匪在建兵工厂,太平天国也要炼钢,我们清国有洋人的支持,四处都在进行洋务运动。”
“火器,弹药什么的,你们不用担心,但有一条,朝廷的钱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们要多少,得拿出战功来换。剿灭一股匪寇,朝廷给一笔赏银、一批枪械。剿得越多,拿得越多。剿不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再次听懂了。
这是以战养战,以功换赏。
朝廷不养闲人,也不养怂人。
苗沛霖微微点头,这个方案他接受。
袁保庆也点了点头。
宋景诗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至于具体的分工,”净水继续说,“本宫已经拟了一个方案。诸位听听,若有异议,可以提。”
安德海又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苗沛霖部,负责皖北、苏北,配合湘军淮军剿灭李秀成、李世贤部太平军残部,并肃清当地捻匪。”
“袁保庆部,负责河南,剿灭捻军张宗禹部,并防堵光复军从湖北方向北犯。”
“宋景诗部,负责鲁西。刘德培部,负责鲁中。两军协同,剿灭山东境内一切匪患,包括但不限于白莲教、幅军、教门武装。”
“张曜部,负责鄂北、豫南,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方。”
“张凤鸣部,负责晋南河防,防堵太平军从陕西东渡黄河,并肃清山西境内匪患。”
“蒙古各旗,负责察哈尔、绥远一带,防堵捻军北窜。”
“东北驻防将军,负责奉天、吉林、黑龙江,肃清关外匪患,并防堵太平军、捻军出关。”
安德海念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责任区”。
苗沛霖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皖北、苏北,那是他的老巢,他熟悉,也控制得住。
而且李秀成、李世贤虽然人多,但装备差、补给难,打起来不算太难。
关键是那片地方富庶,打了胜仗,缴获也丰厚。
袁保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河南是他的地盘,但张宗禹的捻军飘忽不定,不好打。
而且还要防堵光复军从湖北北犯。
那可是硬骨头。
但他没有开口反对。
宋景诗和刘德培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山东是他们的地盘,但山东的匪患也最复杂。
白莲教、幅军、教门武装,大大小小几十股,打起来很麻烦。
但好处是,打下来的地盘,就是他们的。
张曜脸色却是铁青。
鄂北、豫南,那是四战之地,北有捻军,南有光复军,两面夹击。
他这个“总预备队”,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最危险的。
但他是朝廷的“自己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凤鸣则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异议。
山西是他的地盘,太平天国想染指山西煤矿,他早就想打了。
至于蒙古各旗和东北驻防将军,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地盘相对安全,任务也相对轻松。
净水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公开反对,便开口道: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朝廷负责提供洋枪洋炮、饷银粮草,并协调英法教官对各部进行训练。”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有一条,本宫丑话说在前头。会盟之后,各方不得互相攻伐,违者——共讨之。”
这句话分量极重。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苗沛霖第一个站起来,躬身道:“苗沛霖谨遵太后懿旨。”
袁保庆也站了起来:“袁保庆谨遵太后懿旨。”
然后是宋景诗、刘德培、张曜、张凤鸣,以及那些蒙古王爷和满人将军。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净水看着这一幕,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会盟的第二日,争论才真正开始。
争论的焦点,是财权。
苗沛霖第一个发难。
他站起身,朝帘后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太后,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后。”
“说。”
“朝廷说要给末将等提供饷银粮草,可末将等在外征战,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朝廷的饷银迟迟不到,末将的兵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那道纱帘。
“所以末将斗胆,请太后下放地方财权。让末将等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征税,以充军饷。”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