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奕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可!地方财权乃朝廷命脉,岂可轻授?若各省自行征税,朝廷何以掌控全局?万一有人拥兵自重、裂土封王,朝廷何以制之?”
苗沛霖转过头,看着恭亲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恭亲王的意思是,让末将等饿着肚子替朝廷打仗?”
“不是饿着肚子,”恭亲王沉声道,“朝廷自会调拨粮饷,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苗沛霖冷笑更甚,“末将在皖北打仗,朝廷在北京调粮。等粮食运到,仗早就打完了。恭亲王,您这是要末将的兵喝西北风吗?”
“你——”
恭亲王气得胡子直翘,正要反驳,袁保庆站了起来。
他没有苗沛霖那么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说:“太后,恭亲王,臣也以为,地方财权一事,需要斟酌。”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在河南,有自己的征税办法。去年以来,河南的税银不但没有少交,反而比往年多了三成。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征税,不一定比朝廷差。”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他在河南已经事实上掌控了财权,现在要的是“合法化”。
宋景诗也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说:“太后,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财权不财权的。末将只知道,没有钱,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就打不了仗。您让末将回山东剿匪,总不能让末将的兵喝稀饭打仗吧?”
刘德培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净水坐在帘后,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财权的重要性。
没有财权,就没有真正的控制权。
但她更清楚,如果她不放权,这些人不会真心替她打仗。
可如果她放权。
那就等于承认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合法割据”。
这是饮鸩止渴。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此事,”净水终于开口,“容本宫与军机处商议后再定。今日先议别的。”
苗沛霖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他也知道,净水没有拒绝的余地。
接下来的两天,净水与恭亲王、文祥、宝鋆等大臣反复商议,几乎吵翻了天。
恭亲王坚持不放权,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文祥也认为“地方财权不可轻授,否则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但宝鋆说了句实话:“不放权,这些人不会真心替朝廷打仗。光复军就在南边,我们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突然,焦佑瀛这位唯一一位还留在军机处的咸丰老臣,突然道:“太后,诸位,那如果折中一下,实行包税制呢?”
他这话一落下,一众满人大臣齐齐变色,而汉人官僚则是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神色。
净水却是从未听说过什么“包税制”。
但是从一众大臣的表情中,却是察觉到这个法子可能有些“历史渊源”。
“焦大人,你仔细和哀家说说这个包税制。”净水说着。
焦佑瀛也是突然想到了这个历史上的法子,见太后竟然真的感兴趣,又看见一众同僚看他的眼神。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巴,缓缓将包税制的由来,以及方法都一一说清楚了。
虽然有一些内容被系统屏蔽了,但净水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包税制”。
“就它了,用包税制满足这些地方军阀的胃口,同时为朝廷造血。”
净水直接拍板。
至于说,这个包税制会弄得这天下如何民不聊生,她根本不在乎。
第三日,武英殿。
净水从帘后走出来,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
“地方财权一事,本宫与军机处商议后,已有定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苗沛霖坐直了身体,袁保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朝廷不下放地方财权,”净水说。
苗沛霖的脸色一沉。
“但是——”
净水话锋一转,“朝廷可以实行‘包税制’。”
包税制。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苗沛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何谓包税制?”净水继续说,声音平静,“就是将各省各府的税收,定下一个固定的数额。每年,各省按这个数额上缴朝廷。超出部分,由地方自行支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也就是说,你们在各自的地盘上,可以自己征税。但每年必须向朝廷上缴一个固定的数额。缴够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缴不够,朝廷可是要问责的。”
殿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苗沛霖第一个站起来,躬身道:“太后圣明,末将愿接受包税制。”
他算得再清楚不过了。
皖北虽然是他的地盘,但朝廷以前收的税并不多。
如果包税制的定额参照过去的税额,那他每年上缴的不会太多,剩下的都可以装进自己的口袋。
最为主要的是,他需要朝廷的这个名义。
不然地方要是以非法征税名义进行抗税,够他喝一壶的。
袁保庆也站了起来:“臣也愿接受。”
他同样算得很清楚。
河南是中原大省,税收潜力很大。
如果定额合理,他每年能截留的银子,不会少。
宋景诗和刘德培对视一眼,也都站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有了包税制,他们就可以合法地在自己地盘上收钱了。
这是元朝的制度。
但在这个时代,对这些玩家而言,却是最好的制度。
净水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她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不是钱,是时间。
是这些人替她打仗、替她稳住北方的“时间”。
至于以后。
等光复军被打退了,等她的新军练成了,她会腾出手来,这些账,她一笔一笔地算。
目前天津已经招募了五万名新军,接受的是法国陆军操典,用的一水的英械法械。
等以战养战这法子走通了,她能飞快进行爆兵!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净水走回帘后,坐下,“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税额,由户部与各省商议后确定。”
“谢太后!”
众人齐刷刷地躬身。
会盟进行到第三天,变故突生。
午时刚过,一名信使骑着快马从正阳门狂奔而入,手里举着一面红旗,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马匹冲进武英殿前的广场,信使翻身下马,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殿内,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份插着鸡毛的急报。
“太后!山东急报!捻军张宗禹部突然北犯,连克平原、禹城、齐河三县,兵锋直指济南!山东巡抚谭廷襄连发三道急报,说‘省城危急,盼援兵如盼甘霖’!”
殿内顿时炸了锅。
恭亲王霍然站起,脸色铁青:“张宗禹不是在苏北吗?怎么突然打到山东了?”
文祥也站了起来,急声道:“苏北的李秀成部呢?牵制不住了?”
信使气喘吁吁地回答:“回大人,李秀成、李世贤部在盐城、连云港一带休整后,突然向西移动,有与张宗禹部合流之势。曾大人的湘军正在追击,但速度跟不上。”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宋景诗第一个站起来,朝帘后拱手,声音洪亮:“太后,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回援山东!”
刘德培也站了起来:“末将也愿回鲁,保境安民!”
两人的声音都很大,但谁都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急切。
那不是“勤王”的急切,是“抢地盘”的急切。
济南如果被捻军攻破,山东的局势就崩了。
而山东,是宋景诗和刘德培的地盘。
他们不能让捻军在他们的地盘上做大。
净水坐在帘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宋景诗和刘德培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回援山东?
怕是要回去抢地盘吧。
但她没有拆穿。
“宋将军,刘将军,”净水开口,声音平静,“你们是山东的柱石,回援山东,理所应当。但有一条你们回山东,是去剿匪的,不是去抢地盘的。”
“如果本宫听到有人借剿匪之名、行抢地盘之实,甚至与捻军勾结、坐地分赃......”
她没有说下去。
宋景诗和刘德培同时躬身:“末将不敢!”
“不敢最好。”净水挥了挥手,“去吧。朝廷会调拨一批枪械弹药,随你们一同运往山东。”
“谢太后!”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更加紧张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山东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又一份急报送来。
这一次,是从湖北送来的。
信使几乎是跌进殿内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后!湖北急报!光复军第一军突然向湖北边境调动,前锋已抵黄州府!湖广总督官文急电,说‘鄂东告急,盼朝廷速派援兵’!”
这一下,连一直沉默的张曜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不是说光复军三个月后才动手湖南吗?怎么就要打湖北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恭亲王的手在发抖,文祥的脸色白得像纸。
就连苗沛霖,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光复军打进湖北,下一个就是河南,就是直隶,就是北京。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苗沛霖冷冷开口了。
“不是打湖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苗沛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淡淡道:“是试探。光复军知道我们在北京会盟,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了,乱了,他们就趁势推进。如果我们稳住了,他们就退回江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我们不能乱。”
殿内沉默了几息。
袁保庆点了点头:“苗大人说得对。光复军这是在试探。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张曜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净水坐在帘后,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苗沛霖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还能分析出光复军的意图,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苗大人说得对,”净水开口,声音平静,“光复军是在试探。但我们也不能不防。”
她看向张曜:“张将军,鄂北是你的防区。本宫命你即刻返回驻地,加强防务。如果光复军真的打过来,你必须给我顶住。”
张曜站起身,躬身道:“末将领命!”
“袁大人,”净水又看向袁保庆,“河南也要加强防务。光复军如果真的打湖北,下一个就是河南。你不能等他们打到家门口再动手。”
袁保庆点头:“臣明白。”
“至于其他人,”净水的声音沉了下来,“继续会盟。山东的捻军要剿,光复军的试探要防,但北方的大局不能乱。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净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清楚,光复军这步棋,走得很准。
在北方会盟的关键时刻,在山东告急的节骨眼上,突然在湖北边境搞出动静。
这不是军事行动,是心理战。
就是要让北方这些军阀感到压力,感到威胁,感到必须团结起来。
但同时,也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秦远这个人。
净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