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伦敦。
天色铅灰,浓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拧出水来,却迟迟没有落下一滴雨。
泰晤士河缓缓流过城市,水面上飘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那是从两岸工厂排出来的废水和煤焦油,在光线黯淡的日子里,反而显出一种病态的斑斓。
靳绍棠咬着一截干面包,站在舰队街的街角。
马蹄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伦敦的街道上,大约有十五万到二十万匹马在运转。
主干道铺着圆卵石和花岗岩碎石,但缝隙里塞满了泥和马尿泡软的碎渣。
次干道和小巷更糟,压实的泥土加碎石,被这个潮湿的冬天泡成了沼泽。
路中央车辙深沟里积着黑水,马蹄踏进去,溅起一片污泥。
明渠沿街边淌着脏水,沟壁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浑身黝黑,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靳绍棠看着他们,清楚那是刚钻完烟囱的童工。
在光复军控制区,童工是非法的。
秦远在光复大学的课堂上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工业化不是为了把人变成工具,而是为了让人不再做工具。”
但这里是伦敦。
1861年的伦敦,世界上第一个工业帝国的心脏。
靳绍棠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根高耸的烟囱。
黑烟从烟囱口滚滚涌出,一刻不停地灌入铅灰色的天空。
这样的烟囱在伦敦有几千根。
它们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生产力,也代表着一种将人变成燃料的生产方式。
一辆四轮马车从他面前驶过。
车厢里坐着一个戴高顶礼帽的男人,身边是一位穿着蓬裙的优雅女士。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街边的行人,目光在靳绍棠脸上停了一瞬。
仿佛是看到一张东方面孔时本能的好奇,但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靳绍棠没有羡慕,也没有敬畏。
他咬了一口面包,平静地看着那辆马车驶远。
来伦敦快大半年了。
在出国之前,他曾经想象过欧洲的繁荣与工业化。
那些在光复大学课堂上听到的描述、从西洋画报上看到的铜版画、容闳老师带回的口述,都让他他觉得,英国就是当下世界文明的高地。
但真的踏上这片土地,看到了迥异于东方文明的一切之后,他才开始真正理解秦远反复讲的那个词。
阶级。
马车里的贵妇和钻烟囱的童工,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中国和英国之间隔着的海洋还要宽。
这种距离不是地理的,是骨子里的。
在这座工业帝国的首都,人的高低贵贱是如此的分明。
有人生来就能坐马车,有人生来就只能钻烟囱。
哪怕是再高的生产力,富有的总是那些资本家们。
而伦敦的普罗大众,只是这繁华之下的工业养料。
而比这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整个社会对这种情境的理所当然。
他终于明白,秦远为什么要在光复大学设一门必修课叫“阶级分析”。
那是一把刀。
用来解剖这个世界的刀。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朝报摊走去。
舰队街的报摊从天不亮就开始叫卖。
报童们嗓子都哑了,举着刚印出来的《泰晤士报》,喊的只有一个名字。
“林肯!林肯!林肯三月四号宣誓就职!”
“美国总统林肯宣誓就职!南方七州宣布脱离联邦!”
“查尔斯顿港的萨姆特堡被围!南北战争一触即发!棉花期货暴涨!”
靳绍棠在报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英国人,穿着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粗呢外套。
他认识靳绍棠。
这个中国年轻人几乎每天都来买报,风雨无阻,在这条街上也算是个熟面孔了。
“靳,你来得正好。”摊主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你的国家在越南跟法国人对上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靳绍棠已经习惯了这种语气。
在伦敦大半年,他发现英国人对法国人的敌意几乎刻在骨子里。
英法联军在中国能并肩作战,那是利益使然。
但在街头巷尾,在报纸的评论版,在议会的辩论席上,英国人提起法国人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
尤其是海峡对岸那个雄心勃勃的拿破仑三世,在英国人的嘴里简直就是一个暴发户加阴谋家。
如今法国在远东被一支中国地方武装弄得灰头土脸,舰队街的编辑们简直恨不得开香槟庆祝。
靳绍棠付了铜板,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不是中国,是林肯。
《泰晤士报》编辑部几乎把所有版面都砸进了美国。
林肯三月就职,南方七州已经成立邦联,查尔斯顿港的萨姆特堡被南军围困。
战争已经不是在“会不会打”的阶段了,而是“什么时候开打”。
伦敦金融城的棉花期货一天之内暴涨了百分之十二。
利物浦港码头上的棉花仓库前排起了长队,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们连夜开会,讨论原料储备。
兰开夏郡的几十万纺织工人,命都系在美国南方的棉花田上。
靳绍棠当然知道这件事。
秦远在光复大学讲过这堂课。
“南北战争一旦爆发,英国的纺织工业就会面临原料危机。棉花价格暴涨,工厂停工,工人失业。”
“这会直接冲击英国的社会稳定。到时候英国政府会被迫做出选择:是介入美国内战,还是转向其他棉花产地。”
秦远当时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印度。
“但印度棉花纤维短、杂质多,不如美国棉花。所以英国人还会盯着另一个地方。”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埃及。”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传导链条。美国的奴隶制种植园,连着英国兰开夏郡的纺织机,连着伦敦金融城的期货市场,连着地中海的棉花种植园。一个环节断了,整个链条都会震动。”
靳绍棠那时候坐在课堂上,觉得这些分析透彻而遥远。
而现在,他站在伦敦的街头,看着报童们嘶哑地喊着林肯的名字,看着金融城的绅士们面色凝重地进出交易所。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秦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鲜活。
一切都在朝着统帅的预言在走。
这让他对于秦远的话,更加的笃信。
而后,他翻到报纸的下一页。
果然,中国的新闻在这里。
有两条。
一条是北方清廷在北京城会盟,英法决定加大对清廷的军事援助。
另一条是光复军派人前往越南,取得了越南的宗主权,并在越南北圻的广宁省发现了一座储量高达二十亿吨的露天无烟煤矿。
靳绍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二十亿吨。
他在光复大学学过采矿工程基础,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广宁煤矿如果全面开发,光复军的蒸汽机就再也不缺燃料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露天矿。
开采成本低到近乎荒谬,不需要深井设备,不需要昂贵的排水和通风系统,只需要工人和铁轨。
但紧接着,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关于中国的第二条报道后面,有一段简短的评论。
只有一句话,用斜体字标出——
“另据议会消息,驻华公使卜鲁斯已向女王陛下及内阁提交密报,建议构建一条针对中国海权扩张的海上岛链。此议题目前正在议会进行讨论。”
海上岛链。
靳绍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猛地抬起头。
街上的人流和马车仍在流淌,报童仍在嘶喊,泰晤士河仍在无声地泛着臭气。
但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脑子里只剩下警报声在狂响。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回国内。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统帅曾经在《光复新报》上刊登过关于海权的文章。
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几句话。
【中国是一个陆权国家。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面向的是草原和戈壁,是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
【但十九世纪不一样了。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财富。谁控制了财富,谁就控制了这个世界。】
【我们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南洋的侨商网络,有通往美洲和欧洲的航道。】
【但我们没有海军。没有一支能在大洋上保护自己商船的海军,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就是一根随时可以被剪断的线。台湾为什么重要?】
【因为从台湾向东,是太平洋。从台湾向北,是琉球、日本。从台湾向南,是吕宋、婆罗洲。】
【谁控制了台湾,谁就卡住了中国进入大洋的咽喉。】
【这就是中国外海的第一岛链,而台湾就是第一岛链的核心枢纽】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代办处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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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威斯敏斯特宫。
议会下院的辩论已经持续了整个下午。
煤气吊灯把议事厅照得通明,议员们坐在绿色的长椅上,一边是执政的自由党,一边是反对的保守党。
旁听席上零星坐了几个上院的贵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辩论。
“诸位!”
乔治·康沃尔·刘易斯爵士站在发言席上,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他是陆军大臣,管军需、兵站、印度军事事务。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整个后勤体系都是他在伦敦遥控的,对于远东,他有发言权,也有切肤之痛。
“光复军毫无疑问已经成为帝国在远东最大的威胁!卜鲁斯公使的判断完全正确。”
“这支武装力量已经开始在中国本土之外与西方列强展开博弈。越南只是第一站。与中国接壤的藩属国,不止越南一个。”
“朝鲜、琉球、缅甸、暹罗、尼泊尔,光复军迟早会去每一个地方。”
“他们会用同样的手法,用枪换粮食,用炮换矿石,用军事顾问换领土支持。法国的麻烦,迟早也会成为大英帝国的麻烦!”
保守党的议席上传来一阵低语。
有人在点头,也有人在摇头。
一位戴高领硬胸衬、头戴假发的保守党议员缓缓站起。
本杰明·迪斯雷利。
下院反对党领袖。
未来的两任首相,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野党的辩论高手,以言辞尖刻著称。
“刘易斯爵士,”迪斯雷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希望你能理智一些。光复军,一支中国的地方叛军,至今连半壁江山都没有占据。”
“他们的版图,甚至还不如当年那个歪曲上帝教义的太平天国。说到太平天国,那位自称耶稣之弟的洪秀全先生现在在哪里?他的百万大军呢?灰飞烟灭。”
他冷笑了一声,扫视全场。
“海权。刘易斯爵士,你刚才提到了海权。你认为一支来自中国的叛军,能玩得懂海洋?”
“他们有能够横渡大洋的舰队吗?他们有训练有素的水兵吗?他们懂得测量海图、计算经度、操作六分仪吗?”
“一群连蒸汽机的原理都是从我们这里偷学的未开化之人,你们却在担心他们威胁大英帝国的海上霸权?”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