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党的议席上有人发出嘘声。
迪斯雷利不为所动,用一种几乎是轻蔑的语气继续说:
“我理解卜鲁斯公使的心情。他刚刚失去了一艘铁甲舰,他需要把敌人描述得强大无比,以向女王陛下和议会交代。但恕我直言,夸大敌人的实力来掩盖自己的失败,不是大英帝国的传统。”
“够了。”
这声音不是从发言席传来的,而是来自旁听席。
所有人都转过头。
德比伯爵缓缓站起。
作为上院领袖、保守党党魁,他原本可以一直沉默。
但他开了口,议事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不是下院议员的辩论权能比的。
这是一位在上院执掌了近十年保守党、三次组阁的资深政治家的分量。
德比伯爵的目光落在保守党议席的最末排。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但所有人都刻意没有去看他。
从辩论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额尔金。”德比伯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是上一任在华全权公使。关于光复军,你最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沉默。
然后那个身影站了起来。
詹姆斯·布鲁斯,第八代额尔金伯爵。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主导者,《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的签字人,火烧圆明园的决策者。
以及,长乐、基隆惨败的当事人。
他的每一个身份,都与远东这片土地深深纠缠。
他看起来比离开伦敦时老了好几岁。
眼眶微陷,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当他开口时,声音里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冷静。
“各位。”
额尔金环视议事厅。
“我同意迪斯雷利先生的判断,卜鲁斯和我本人确实需要为勇士号的沉没承担指挥责任。”
迪斯雷利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但是。”
额尔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关于光复军,迪斯雷利先生,你错得离谱。”
迪斯雷利笑容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地方叛军,不是太平天国,不是捻匪,不是白莲教,不是你在中国历史上能找到的任何一类叛乱武装。”
额尔金一字一顿道:“光复军及其领袖,对于我们整个资本主义文明,有着致命的威胁。”
“他们是一种病毒。”
额尔金用了这个词。
“一种能够感染世界、传播世界,对西方文明造成致死威胁的病毒。”
沉默,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煤气灯嘶嘶的燃烧声。
额尔金沉声说着:“我在从远东返回伦敦的轮船上,花了整整三个月来整理我与光复军打交道的每一份记录。”
“我与他们的代表谈判过。我读过他们的报纸、他们的教材、他们的行政条例。我让翻译逐字逐句地翻译了他们的大学课程大纲。”
“各位,我知道他们是谁。”
“这一次,光复军进入越南,用火器换大米,武装越南军队对抗法国在交趾支那的殖民统治。各位难道不觉得这套手法很眼熟吗?”
没有人回答。
额尔金替所有人回答了:“代理人战争。”
“光复军用他们淘汰下来的前装线膛枪,拿去换越南人的大米、换越南人的矿石、换越南人的命。让越南人拿着旧枪,替光复军拖住法国。”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是大英帝国最擅长的手段。现在,被人用在了我们的盟友身上。”
嘶。
议会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迪斯雷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反驳。
德比伯爵从旁听席上俯视着额尔金:“你说他们是一种病毒。你这个比喻,解释清楚。”
“病毒。”额尔金重复了一遍,“它进入一个宿主,改变宿主的细胞结构,让宿主变成病毒的复制工厂。光复军做的是同样的事。”
“他们不是简单地输出武器,不是像我们一样卖枪卖炮换白银。他们在输出一整套社会制度。”
“军队组织、土地分配、工业管理、教育体系等等一切。”
“他们在越南复制的不是枪械,是整套‘光复模式’。如果这个模式在越南站住脚,它就会传播到暹罗,传播到缅甸,传播到朝鲜、日本。”
“那些国家的百姓会看到,不用被白人殖民,不用签不平等条约,不用交出关税主权,他们也可以实现工业化。”
“到那时候,整个亚洲将会燃起一场我们无法扑灭的火。”
诧异,愕然。
以及惊恐!
逐一出现在这间议事厅内,每一名议员的脸上。
所有人不寒而栗。
德比爵士皱着眉头:“额尔金,卜鲁斯海上岛链计划,看似完美,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
“要维持一支跨越多地的海上巡游舰队,以及在日本、琉球、菲律宾等地建立常备化海上武装根本不现实,这需要耗费极大的财力,帝国没有那么多的财政预算在这里,而且西班牙也不一定配合。”
额尔金摇了摇头,目光沉凝:“不需要那么多的地方,我们只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靠近光复军核心控制区的支点。一个可以让英国舰队停泊、补给、监视、随时出击的支点。一个可以掐住光复军咽喉的锁钥。”
“光复军能扶持越南对法国进行代理人战争,我们难道不能扶持一个国家,对光复军的海上运输造成致命威胁吗?”
额尔金拿出一份东亚地图道:
“我在远东的时候,读过一些中国历史。在明清之际,中国东南沿海曾经被倭寇海盗反复侵扰。这些倭寇劫掠商船、攻占城镇、切断海上航路。”
“他们的来源,就是日本。”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日本列岛。
“如果皇家海军能在这个国家取得驻泊权,那么,从鹿儿岛出发,向南不到两百海里就是琉球。从琉球再往南,就是台湾。”
“而从台湾再往南,就是光复军的老巢——福州。”
他的手指从日本九州最南端的鹿儿岛开始,沿着地图缓缓向下移动。
越过琉球群岛,越过台湾岛,最终停在福州港的位置。
四个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弯弯的弧线,像一把缓缓收拢的钳子。
“从长崎起锚的英国舰队,可以在两天之内封锁台湾海峡。四天之内,切断福州与外界的所有海上联系。”
“光复军辛辛苦苦造出来的铁甲舰,连港口都出不去。就算出了港口,也闯不过海峡。就算闯过了海峡,也进不了大洋。”
他抬起眼睛。
“这条锁链一旦铸成,光复军的海权,就是笼中之鸟。”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上百名议员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说话。
德比伯爵站在旁听席上,眉头深锁。
他看看地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弧线,又看看额尔金那张疲惫而坚决的脸。
他原本想反驳,想质疑这个计划的成本和可行性,但额尔金已经把话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不是封锁光复军,而是复制光复军的做法。
用代理人打代理人。
用英国的枪,武装日本的武士;用英国的船,搭载日本的浪人;用英国的钱,买日本的命。
让亚洲人打亚洲人。
这是大英帝国最熟悉的剧本。
在印度,他们用孟加拉士兵打旁遮普人,用锡克人打廓尔喀人,用印度士兵的鲜血铺满了从加尔各答到白沙瓦的每一英里道路。
现在,只不过是把舞台从南亚搬到了东亚。
德比伯爵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表态。
迪斯雷利站在议席上,沉默了很久。
额尔金的发言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轻蔑判断,但他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
当事实推翻你的论点时,不要狡辩,要转移战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额尔金伯爵的发言很有价值。我收回我刚才关于光复军‘不值一提’的判断。”
这是一个极聪明的让步。
既保全风度,又避免了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挨打。
然后,他的话音一转:“但是,伯爵先生忽略了一个事实。日本,目前并不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殖民地。”
“它是一个主权国家,它有自己的政府,有自己的皇帝,有自己的法律、军队和外交政策。”
“你们提议英国舰队在长崎驻泊、在横须贺设港。”
“那么请问,你们打算如何获得这些权力?靠谈判?靠威胁?靠战争?”
“如果是靠战争,帝国准备好了在远东同时面对光复军和日本两支军队吗?”
议事厅里再次响起了低语声。
迪斯雷利抓住了这个方案的阿喀琉斯之踵。
日本不是印度,它还没有被征服。
在英国控制日本的港口之前,先要控制日本。
而控制日本,需要一场战争。
或者,一场政变。
额尔金沉默了几秒,而后缓缓说道:“迪斯雷利先生提的问题很好。日本现在确实不是一个殖民地。”
“但它正在成为列强的角力场。”
“美国佩里舰队打开了日本的门户,法国在扶持幕府,荷兰在长崎经营贸易,俄国在北方蠢蠢欲动。”
“如果我们不进入日本,别人就会进入。如果我们不控制日本,别人就会控制。”
“到那时候,这条岛链就不是我们用来封锁光复军的锁链,而是别人用来封锁我们的锁链。”
迪斯雷利刚要说话,额尔金的下一句话就落下了。
“日本不需要被征服。”
额尔金无比平静道:“它只需要被‘说服’。”
“幕府已经风雨飘摇,西南强藩正在磨刀霍霍。谁能给他们火器,谁能帮他们建立现代军队,谁就能在日本获得话语权。”
“光复军在越南做的事,我们难道不能在日本做同样的事?”
“比如用枪换港口、用教官换驻泊权、用军事援助换外交投诚。”
议事厅里的低语声变成了沉默。
没有人再反驳。
德比伯爵在旁听席上缓缓坐下,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翻转了许久。
额尔金的话是对的。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军事投入将成倍增加。
意味着与光复军的对抗将从贸易和外交层面升级为全面的地缘博弈。
意味着一个比印度更大、更远、更复杂的漩涡,正在把英国吸进去。
但如果不这么做。
如果光复军真的统一了中国,建立了自己的工业体系,拥有了能够驶向大洋的舰队。
那么英国在远东经营了半个世纪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这是一个两难。
而两难,对于大英帝国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大英帝国的答案永远是,让对手去承担两难。
用日本的刀,杀中国的龙。
用亚洲人的血,浇灌欧洲人的利益。
窗外,泰晤士河的臭气随着晚风飘进了议事厅。
远处工厂的烟囱仍在吞吐着黑烟,伦敦的暮色像一块浸了煤灰的旧布,缓缓盖住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
(唉,不知不觉又熬夜到两点了,这章真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