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
伦敦。
连续几天,舰队街的印刷机都在彻夜轰鸣。
靳绍棠站在代办处二楼的窗口,看着街对面报摊上新贴出来的头条。
《泰晤士报》《曼彻斯特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在说同一件事。
中国。
或者说,光复军。
“这不对劲。”
他把一摞报纸扔在桌上。
从上周额尔金在议会的那场发言之后,伦敦报界对光复军的报道量翻了不止三倍。
最初还只是国际版的边角料,接着上了社论版,再接着直接冲上了头版。
措辞也在升级,从一开始的“远东的地方武装”到“潜在的威胁”。
现在又从“威胁”到“危险的革命输出者”了。
今天的论调更夸张,直接定格在额尔金创造的那个词上。
“病毒。”
《泰晤士报》的社论用了整整三段来阐释这个比喻。
“一种不仅试图推翻现有秩序、更试图以自身模式取代文明世界运行法则的意识形态病毒。”
《每日电讯报》更加露骨——“黄祸的新形态:光复军向东南亚输出革命,大英帝国必须建立防疫线。”
“防疫线。”靳绍棠冷笑了一声,“连措辞都统一了。”
代办处的会客厅里,留学生们围坐在长桌旁。
气氛凝重。
造船工程的郑延平皱着眉翻完了今天的《晨邮报》,把报纸往桌上一摔:“绍棠说得对。这不是正常的新闻报道。我在英国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家以上的大报在同一个时间点、用同一个调门、抓住同一个议题不放。”
“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放料。”
靳绍棠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英国人这是在造势。”
“中国对于欧洲来说太过遥远了,与之相比,美国的南北战争才关乎英国上下各个阶层的实际利益。”
“可现在这个媒体热度,很不正常。”
如何不正常呢?
《泰晤士报》将议会辩论的独家全文,甚至是额尔金的原话都一字不漏地登出来了。
议会的闭门辩论,谁有权限把全文放给报社?
只有内阁成员,或者额尔金本人。
没有内阁默许,这份记录根本流不出来。
而《每日电讯报》昨天头版是‘光复军的铁甲舰威胁’,今天头版是‘英国侨民在香港的安全受到威胁’。
两篇报道里面引用的‘消息人士’,全部是匿名。
甚至就连光复军铁甲舰的吨位、火炮口径、预计下水时间上面都有记载。
这能是普通记者拿得到的?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军方情报部门的提供的数据。
而《曼彻斯特卫报》更为赤裸裸。
前天社论的标题是《帝国在远东的下一步》,今天又在财经版发了一篇分析,题目叫《对华军事投入的回报率》。
这可不是什么‘对华战争’,而是‘对华军事投入’。
巧妙的用财政语言包装战争选项,这是写给谁看的?
伦敦金融城。
是给银行家和投资人看的。
在场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靳绍棠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一份小报上。
这份小报一向是以煽动街头情绪闻名,平日里主要登些谋杀案和皇室花边新闻。
可今天的头版是一幅漫画: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从中国地图上腾起,龙头伸向越南,龙爪抓向日本,龙尾扫过南海商船航线。
标题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东方恶龙醒来,谁将守护不列颠?”
靳绍棠把这份小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冷声道:“各位,就连这种花边小报也都跟进了。一夜之间,整个伦敦,不,是整个英国的舆论机器,都在把光复军塑造成头号敌人。”
他抬起眼睛,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靳绍棠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判断:“他们在争取更多人的支持。争取资本的支持。争取那些还在犹豫的议员的支持。”
“他们——准备再打一场远东战争。”
哗!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如同沸腾了一般。
郑延平猛地站起来:“下一场远东战争?绍棠,你说清楚,英国不是刚跟我们签了《五国联合公报》吗?他们还有法律约束。”
“法律约束?”靳绍棠摇了摇头,冷笑道:“《五国联合公报》是停战协议,不是和平条约。它承认的是现状,不是未来。”
“英国在福州外海吃了败仗,议会需要时间消化失败,内阁需要时间重组远东战略,所以他们签了字。”
“但那只是一份停火文件,不是一份承诺。如果内阁判断远东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不利于英国的变化,他们随时可以撕毁公报。”
“而且不需要‘撕’,只需要‘解释’。法律文本的解释权在强者手里。”
“鸦片战争是怎么打的?林则徐虎门销烟,销毁了英国商人的鸦片,英国人说是‘侵犯私有财产’。为了几千箱鸦片,他们就能派出远征舰队打一场跨洋战争。”
“现在呢?二十亿吨煤、越南的宗主权、一个正在工业化的对手,一个可能涉足缅甸、暹罗乃至于印度次大陆的威胁,这些理由比起几千箱鸦片够打十场战争了。”
郑延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是。”矿业系的男生开口了,他叫方默言,在光复大学地质系读了两年,到英国来学矿井工程,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经过深思熟虑,“绍棠,我算过一个账。英国陆军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其中一半在印度,剩下的分散在加拿大、爱尔兰、南非、新西兰、加勒比海。他们能投送到远东的地面部队,不会超过五万人。”
“没有五万以上的英国军队,没有同等规模的法国军队,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陆地上打败我们。”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在局部打赢了,也耗不起。补给线从朴茨茅斯到福州,超过一万两千海里。我们的铁甲舰不用出港,光是拖就能拖死他们的后勤。”
“你忘了。”沈青忽然开口,她是学火炮制造的,而且还是女生。
平时开会很少抢话,这个时候突然开口,立刻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她怡然不惧,直视着这些目光,缓缓道:
“你们忘了北方。”
“英国人的报纸说的很清楚,在他们的属意之下,清廷在北京会盟,如今七省联军已经成型。”
“英法的教官正在天津训练五万新军。第一批洋枪已经交付。下一批,下下一批,每天都有无数的火枪从伦敦巴黎的港口发往北方,让北方的清廷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在长江以南,他们在长江以北。如果我们在北方的正面战场被七省联军缠住,哪怕只是缠住,英法联军从海上登陆,从越南、从台湾、从任何一点切入我们的后方,我们就会陷入两线作战。”
她转过身,看着靳绍棠。
“绍棠刚才说的不是英国会单挑光复军。英国在造的舆论,是在为一场联合战争做准备。”
“这个战场恐怕会很大,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料,北边,南边,海上,甚至可能还有日本人、俄国人、印度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美国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传来的马蹄声。
方默言死死盯着桌上那幅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