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藩,地处日本九州西南端。
领地涵盖萨摩国、大隅国全境及日向国部分区域,藩厅设在鹿儿岛城,因此世人也称其为鹿儿岛藩。
论石高,不过七十七万石,在江户二百六十余藩中只能算中等偏上。
论财富,却是幕末日本最殷实的藩之一。
凭什么?凭的是琉球。
1609年,萨摩藩藩主岛津家久率三千精兵渡海入侵琉球,掳走尚宁王,逼签降书。
从那以后,琉球名义上仍向中国朝贡,实际上贸易链全被萨摩掐在手里。
中国生丝、绸缎、药材运到那霸,萨摩的商船就在港外等着,转手运到鹿儿岛,再分销大阪、江户。
萨摩抽一道,琉球再抽一道。
两百多年下来,这条贸易线的利润养肥了整个岛津家。
到天保年间,萨摩的财政其实已经崩了。
藩债滚到五百多万两,利息都还不起了。
家老调所广乡站出来搞改革,手段之野,连江户的幕府老中都咋舌。
砂糖专卖,低价向农民强购黑糖,转手高价卖给大坂商人。
利用幕府给的“长崎卖唐物”特许,暗地里铺了一条横跨日本海的走私航线。
走私的昆布、干鲍、海参,全是北海道运往中国的畅销货。
最离谱的是,还造假钞。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但还清了五百多万两藩债,藩库居然还盈余了。
萨摩人尝到了甜头,从此再也离不开琉球这条贸易线。
有了钱,天保改革后岛津齐彬砸重金建起“集成馆”,炼铁、造炮、制玻璃、造蒸汽船,一条龙。
萨摩成为全日本第一个拥有蒸汽战舰的藩,第一个仿制阿姆斯特朗后装炮的藩,第一个建起西式高炉的藩。
这才是萨摩能成为西南强藩的底子。
而萨摩并非孤例。
西南四大强藩,各有各的财路。
长州藩卡着关门海峡的咽喉,设“越荷方”截流西回航线的货物,又借对马岛的对朝贸易走私对清商品。
土佐藩垄断四国到江户的航运佣金,樟脑、桧木、鲣节走高端路线,养出了坂本龙马这样的人物。
肥前藩离长崎最近,有田烧瓷器卖到欧洲,荷兰商馆的兰学窗口又让它最早接触西洋炮术和医学。
可以说西南四大强藩,发家致富的手段各不相同,萨长是“硬走私”派,土佐是“航运垄断”派,肥前是“特许出口”派。
但共同点却十分一致。
幕府的锁国令给他们这些边缘藩开了后门。
反倒是江户、大坂的正规大名被捆死在“石高等于农业税”的老路上,百分之九十七的税收靠田赋,只有百分之三来自工商业。
而西南这几家,工商业利润全部留在藩内,财政模式已经摸到了资本主义的门槛。
这也就难怪,宫崎市定后来会有一个狠评:萨长嘴上喊“尊王攘夷”最凶,真实动机之一是怕开国把走私财路断了。
蒸汽船一来,锁国的缝隙就消失了,走私溢价也就没了。
所以黑船来后才被迫转向“开国”,本质上,是生意的逻辑在倒逼。
这跟明清两代广东、福建、浙江出身的朝廷大员一向是坚定的锁海派,道理一模一样。
开海了,会直接冲击他们当地家族的走私贸易。
哪怕官员本人所在的家族没有直接走私,那些走私家族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和这些出身本地的朝廷大员拉上线。
国策的背后,从来都是生意。
理解了这些,就理解了琉球对于萨摩藩为什么如此重要。
也就能理解,在听到光复军七艘巨舰及数十条运兵船抵达琉球之后,萨摩人为什么会惶恐到那种程度。
此时,鹿儿岛城。
这座被誉为“日本西京”的海滨城郭此刻万籁俱寂。
只有樱岛火山口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映在锦江湾平静的水面上,像一头睡兽在呼吸。
城下町的商铺早已下了门板,武士宅邸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城郭深处那间纸门紧闭的大广间里,灯火通明。
萨摩藩真正的当权者们,彻夜未眠。
岛津久光端坐在上座,腰背挺直如刀。
这位萨摩藩事实上的最高权力者,穿着深绀色的纹付羽织,左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平放于膝。
那张惯常如铁铸般的脸上,此刻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他身后,年轻的藩主岛津忠义坐姿端正,但眼神里藏不住一个十七岁少年在面对真正大事时的那种茫然的紧张。
从方才起,他便一句嘴都没有插过。
两侧跪坐着四位家老。
重富岛津家、加治木岛津家、垂水岛津家、今和泉岛津家。
一门四岛津,萨摩藩最核心的血脉和权力支柱。
他们姓氏相同,面容相似,连跪坐的姿态都如出一辙。
久光本人正是从重富岛津家入继宗家的。
他的儿子岛津忠义是以养子身份继承了上一任藩主岛津齐彬的家名。
正是这层精心编织的血缘与法理双重纽带,让他牢牢掌控着萨摩藩的一切。
包括这一次,从琉球全面撤出所有驻留兵力与官员的决策。
而琉球——
那个萨摩藩赖以发家的海上宝库,此刻正被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军队接管。
“中华之底蕴,非我外邦小国所能比拟。”
岛津久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光复军从太平天国一分离势力,短短几年间便发展成为雄踞中华东南、与北方清廷南北对立的强大政权。”
“更遑论去年与英法一战,在全世界都打出了赫赫威名。尔后入越南,如今又入琉球。”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四位家老脸上缓缓扫过。
“难道这光复军,真想把中华恢复到汉唐的模样不成?”
没有人回答。
烛火在灯台上微微摇晃,将壁上岛津家世代相传的丸十字纹映得忽明忽暗。
岛津久光把目光缓缓移向末座。
那里跪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刀架上几十年的古刀。
伊集院,大和守。
在一门四家老之外,唯一有资格在岛津家的军事决策会议上拥有发言权的人。
他的家族世代为萨摩掌管水军,从文禄庆长之役到琉球征伐,伊集院家的船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
“伊集院,你是大和守。”岛津久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来说说,我们萨摩占据琉球两百余年,难道今日要彻底放弃?”
伊集院俯身鞠躬,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副城公。中华之物力,远胜日本。光复军崛起时间虽短,但其展现出的实力,已颇有一统中华的潜力。”
“一旦光复军统一整个中国,一个比肩汉唐的强大汉人政权,必将在东亚成为一股无法忽视的势力。”
他停顿了一下。
“这股势力,英法西洋列强会忌惮。我们会忌惮。朝鲜、越南也都会忌惮。”
“但正因为这种忌惮,以前中国的视线重心都放在陆地上,这才有了我们日本在海上两百年的发展机会。”
“如今光复军尚未统一中华天下,便已觊觎海上,这确实是一个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