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久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伊集院这种绕圈子的说话方式。
“伊集院,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伊集院声色不变,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语调。
“副城公。我的意思是,当静观其变。”
“当下避其锋芒,才能保存我萨摩藩的实力。公武一体的事情一天没有尘埃落定,我们一天不能惹上光复军这个大敌。”
“再者,英法绝对不会允许光复军在海上扩张势力。其能短暂一时进入琉球,但万万无法长久。”
“所以臣下一直劝谏,切勿在琉球之上与其动武。”
公武一体。
这四个字,终于让岛津久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甚至就连厅内所有人的腰板都不自觉地直了一寸。
所谓公武一体,就是集合公家也就是天皇,与武家也就是幕府及强藩的力量,共同推行国政改革。
但这场改革的真正内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强藩要瓜分幕府的中央权力,然后以天皇的权威重新统御天下。
幕府已经统治日本两百六十年了,德川家的将军们早已不复关原之战时的锐气。
两次鸦片战争虽然只是发生在海峡对岸的中国,但日本也有黑船事件,佩里舰队的炮口至今仍压在每一个日本政治家心口上。
兴许下一步,就是一场入侵日本的列强殖民战争。
日本是坐在火山上的国家,他们的危机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来得更尖锐、更炽烈。
萨摩要在这场大变局中活下去。
不,不止是活下去。
要赢。
正因为要赢,才不能在琉球跟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拼命。
“那如果,”岛津久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寒意,“光复军来打萨摩呢?”
伊集院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大可能。光复军目前还没有大规模跨洋作战的能力和海军。”
“况且我萨摩藩有岸防炮八十余门,敢死之士近十万。哪怕是光复军,也啃不下来。”
说着,伊集院的语气越加笃定:“他们会衡量得失的。”
岛津久光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跟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光复军可以吞下琉球,那是一个没有武装的中立小岛。
但萨摩藩不是琉球。
萨摩有炮台,有军队,有两百年积累下来的战争本能。
要打萨摩,光复军必须做好承受巨大伤亡的准备。
而他赌的就是光复军不愿意在这个节点付出那样的代价。
他把目光从伊集院身上移开,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让西乡在奄美给我藏好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所有人的后背都绷紧了一瞬。
西乡隆盛,萨摩藩最锋利的那把刀,此刻正流放在奄美大岛。
他两年前在京都在江户惹出了滔天巨浪,幕府兴师问罪,岛津久光不得不将他从政治舞台上彻底抹去。
名义上是流放,实际上是藏匿。
奄美大岛是萨摩藩最偏远的离岛之一,幕府的耳目伸不到那里。
只要西乡老老实实待在岛上,幕府那边就可以继续敷衍,表示此人已死,萨摩与此人无关。
“告诉他,他在幕府的名单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岛津久光的目光冷了下来,“既然是死人,就给我好好躲着。公武一体如果顺利推行,有他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四位家老,落在背后一名年轻的御侧役身上。
大久保利通被这道威严的目光一压,身子微微一抖,立刻站起身,九十度鞠躬。
“属下会转告西乡大人。”
大久保利通。
岛津久光的侧近心腹,萨摩藩最精于政务的青年官僚。
他的才能在萨摩已是公认,但他从不越矩,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恪守着最严格的上下尊卑。
此刻,他重新跪坐下来,面色平静,但是他的内心如鼓鸣在响。
他是下层武士出身,在岛津嫡子岛津齐彬与庶子岛津久光引发的嫡庶之争的时候,他的父亲遭受牵连被流放。
没有了父辈的收入来源,他从小就肩负起了养母亲和三个妹妹的职责。
而这也更加助长了他坚韧的性格和追求权势的野心。
在读书时期,他便借读书会的名义,经常在家召集西乡隆盛、吉井友实、税所笃、有马新七、伊地知正治等同乡好友,讨论藩内外政治形势,直至深夜。
久而久之,他们就形成了一个勤王的改革派组织“精忠组”。
在岛津齐彬当政时期,精忠组成为了萨摩藩最为年轻最具潜力的年轻一派。
可时间不久,短短不到七八年的时间,岛津齐彬暴病而死。
岛津久光以“国父”“副城公”这种形式,在“嫡庶之争”中取得了萨摩藩的最高权力。
面对着这位旧主的异母兄弟。
大久保利通,不想再失去权力的温养。
哪怕是踩着好友的尸体!
岛津久光没有心思在自己这位御侧役身上花心思猜测。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沉声道:“萨摩藩不怕打仗。但萨摩藩不能打不该打的仗。琉球的事,暂且让光复军得意几天。等英法反应过来,等公武一体走上正轨,到时候,这笔账再慢慢算。”
四位家老齐齐叩首。
大久保利通也低下了头。
没有人反驳。
但也没有人真正安心。
而就在这一刹那——
会议室的纸门被猛地拉开。
一名浑身是汗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大声喊着:
“副城公!奄美大岛急报!”
岛津久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光复军舰队,已突破奄美海峡!其登陆部队正在奄美大岛滩头展开!大岛代官所急报,请求援军!”
议厅里瞬间死寂。
岛津久光猛地转头,盯向伊集院。
这名老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伊集院,你不是说,他们会衡量得失吗?”
“现在又该怎么办?”
(日本近代史史料太多太复杂,写得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