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久元年三月十八】(1861,4月7日)
【中舰二十余艘鹿儿岛湾来航,谷山沖ニ碇泊】
【萨摩总动员颁布】
这是一段见于日本文献记载的文字。
随着光复军海军开进鹿儿岛湾,在城下町以南7公里的谷山乡近海锚泊,几乎所有鹿儿岛城的人都能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中国舰队。
八年前,佩里的黑色舰队开进江户湾,蒸汽烟囱喷出的黑云把富士山都遮住了半边。
日本从此开了国,签了《神奈川条约》,屈辱地承认了自己在大炮面前的渺小。
现在,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美国人。
这一次是中国人。
历史上鲜有中国王朝对日本进行远征。
唯有元朝忽必烈时期,对日本先后发动过两次跨海远征。
但都因为人员复杂,军种混乱以及海上暴风,导致远征失败。
由此,日本也有了“神风救日本”这个说法。
从那以后,中国皇帝把日本列为了不征之地。
不征,是因为成本考量,是因为海洋太难逾越。
但那是木壳帆船的时代。
现在是蒸汽铁甲的时代。
海洋不再是天堑。
现在,中国人的海军舰队,第一次出现在了日本九州的近海。
距离日本领土只有不到七公里的距离。
而且,这支舰队还在向前移动。
鹿儿岛城下町此刻已经乱成一片。
所有人,似乎又想到了被东方大国震慑的恐惧。
“他们要干什么?难道真要直接开战吗?”岛津久光再也无法保持“副城公”的镇定。
家老岛津久武扶住这位惊慌的主上:“不太可能,再靠近,我们的岸防炮就能打到他们,看情况应该是来递交国书,和我们进行和谈。”
岛津久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目光转向伊集院久贞:“大和守,我们的兵力部署的怎么样了?”
伊集院道:“副城公放心,小松带刀已经安排人在附近水域布置了水雷,伊地知正治正在协调炮兵,只要中国舰队敢动手,我们一定能够进行反击。”
小松带刀是萨摩藩内极少几个在长崎学过西洋水雷和破裂弹制造的专业人才。
年不到四十,却已是萨摩最有前途的少壮派。
伊地知正治更不必说。
出身“铁炮奉行”世系的家格,祖上世世代代替岛津家掌管火炮和枪械仓库。
他的门第只比岛津家一门四家老低半格。
这就是萨摩藩,这就是日本。
门第决定高度。
像大久保利通那样的下层武士,能翻身的寥寥无几。
至于连武士身份都没有的平民百姓,更是世世代代被钉死在田埂上。
与此同时,在距离鹿儿岛城下町七公里的海面上,寰宇号作战室内,一张鹿儿岛湾的水文地图被摊开在最中央的桌上。
程学启、胡其相两人围桌而立,沈玮庆靠在门框边。
他们没有因为对方是日本而小觑。
反而结合各方的情报,以参谋制度,快速制定作战策略。
“我们这一趟来日本的目的,主要有两个。”
程学启开口道:“统帅亲自拟定。第一条,在法理上拿到琉球的全部权力,以明确的法令条文形式,切除日本对琉球的一切觊觎。”
“第二条,震慑日本,在九州岛挑选合适的潜力种子进行扶持,以达到推翻藩主、在九州实现割据的目的。”
胡其相皱了皱眉。第一个目的他很清楚。
在台湾练了三年兵,他比谁都明白海权的重要性,更比谁都清楚琉球对于第一岛链意味着什么。
但第二个目的,他没听明白。
“程部长,割据九州?这是为什么?我们要殖民九州岛吗?”
“不是殖民。”程学启摇头,“统帅的意思是扶持当地人,让九州甚至四国脱离日本幕府的体制,建立对我们友好的地方政权。”
“往后不管是跟日本打,还是跟英法继续较量,主战场就不会在我们的本土。”
“在日本打,哪怕打烂了,我们也不心疼。同时,还能从根基上分裂日本,彻底推翻英国人制定的海上岛链计划。”
胡其相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沉默片刻,然后问:“这么说,萨摩藩是打定了?”
“打也分大打还是小打。””程学启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萨摩接受我们的全部条款,那就不用大打出手。只需就此进行控制,逐步深化影响,从萨摩藩内部挑选潜力种子,改造萨摩即可。”
“但如果萨摩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算,否定一切条款——”
他停顿了一拍。
“那便如他们所愿,大打一场。”
何名标此时也正从舱外走进来,大氅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已经查清楚了。萨摩的三艘蒸汽船白凤丸、天佑丸、青鹰丸全都在胁元村近海锚泊,离我们不远。”
“水雷主要集中在港口正面航道,胁元村那片水域的防御相对薄弱。”
程学启的目光转向沈玮庆,道:“老沈,控制萨摩海上力量的任务,交给你们特战旅。”
沈玮庆从门框边直起身,淡淡笑了一下。
“小事。不过是三艘蒸汽船。”
他的话语中尽是自信。
胡其相却是没有笑,他并没有小觑这个对手。
也不想第二军第一次远征作战,出现意外。
他把那份标注着岸防炮位置和兵力部署的情报翻到最后几页,对着海图逐一核对,然后抬起头,做出了最终判断:
“萨摩号称十万戴甲,实际能拉出来的正规藩兵不超过两万,加上临时征召的乡士和足轻,撑死了四到五万人。”
“但这些部队的装备参差不齐,主力常备兵用的是前装线膛枪,二线乡士还在用燧发滑膛枪,偏远乡间的足轻甚至连火绳枪都拿出来了。”
“他们的岸防炮看起来数量多,但大半是旧式前装滑膛炮,射速慢、射程近、精度差。”
“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鹿儿岛港正面那十几门从荷兰买回来的后装线膛炮。”
他把手指点在鹿儿岛港的位置。
“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我的作战方案很简单。”
“第一,海军在樱岛北航道外展开阵型,用舰炮压制港口的岸防炮。”
“第二,登陆部队不在鹿儿岛港正面强攻,而是绕到樱岛背面,情报上说那里有一个小渔港,岸防炮的射界根本够不到,我们从樱岛背面登陆,翻过樱岛,直插鹿儿岛城下町。”
“第三,特战旅抢滩之后,第一时间控制住港口里那三艘蒸汽船,不让任何一艘升火起锚。”
“第四,舰队主力在港口外海展开封锁线,切断萨摩与九州本土的一切海上联系。”
他抬起头,那双沉默寡言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困兽之斗,不在滩头,在巷战。”
“鹿儿岛城下町的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如果萨摩人把兵力收缩进城,我们的伤亡会骤然升高。”
“所以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用最快速度拿下藩厅,生擒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擒贼先擒王。”
何名标和程学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作战计划敲定。
程学启从海图桌前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那正面谈判这边,我去。萨摩人想谈,我们就陪他们谈。拖得越久,樱岛那边的登陆准备就越充分。”
四月八日,程学启以光复军全权代表身份在寰宇号上与萨摩藩家老岛津久武进行了第一次接触。
谈判桌上,程学启摆出的条件简洁而冷酷:第一,萨摩藩签署正式文书,承认华夏光复军为琉球之唯一宗主国,放弃对琉球一切宗主权、驻兵权、贸易特权。
第二,萨摩藩将奄美诸岛全部管辖权移交光复军。
第三,萨摩藩赔偿光复军军费白银五十万两,赔偿窃取琉球宗主权两百余年五百万两。
岛津久武当场拒绝。
他只带回了一个反建议:萨摩愿意放弃对琉球的宗主权,但奄美诸岛必须留在萨摩,军费赔偿一事免谈。
程学启送走岛津久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贵方有一天时间重新考虑。”
四月九日,谈判继续。
萨摩方面做出了一个象征性的让步。
同意赔偿军费十万两,但奄美诸岛的归属问题寸步不让。
程学启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将谈判拖到了傍晚。
与此同时,夜色掩护下,胡其相的第二野战军两个团正从樱岛背面的小渔港悄然登陆。
樱岛是一座活火山,北坡遍布火山岩和密林,根本没有像样的路。
士兵们扛着拆卸成零件的机枪和迫击炮,在黑暗中攀爬陡坡。
山的那一边,鹿儿岛的灯火在海风中明灭,浑然不觉。
而特战旅的两个连已经摸进了胁元村的码头。
四月十日凌晨,光复军五艘炮艇从晨雾中冲出,直接扑向胁元村近海。
萨摩的三艘蒸汽船正安静地泊在码头上,锅炉尚未升火,甲板上只有值班的水兵在打瞌睡。
特战旅的突击队员从炮艇上翻下舷梯,踩着绳网攀上蒸汽船的船舷,动作快得像壁虎。
每艘船上涌进五六十个人,萨摩水兵还没摸到火绳枪,船舱已经被控制。
白凤丸,控制完成。
天佑丸,控制完成。
青鹰丸,控制完成。
三艘蒸汽船全部落入光复军手中,萨摩的海上力量在黎明到来之前就消失了。
四月十日中午。
鹿儿岛湾上空阴云翻涌,暴风雨将至。
海面开始起浪,白沫翻卷,舰船在涌浪中大幅横摇。
岸防炮台上,萨摩炮手们紧张地盯着海面上那支仍在锚泊的舰队,手指搭在拉火绳上,手心里全是汗。
小松带刀和伊地知正治的判断是一致的。
今天有暴风雨,中国舰船在湾里摇晃得厉害,火炮准备不足,命中率会大打折扣。
而中国舰队的锚地恰好是萨摩日常军演的海域,炮手们对这些水域的射表烂熟于心。
天时地利都在萨摩手里。
中午十二时四十分。
岛津久光在千眼寺本营发出了他一生中最致命的命令。
鹿儿岛港正面的八十余门岸防炮同时喷出火光。
实心弹和少量开花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划出密集的抛物线,砸向谷山冲方向的中国舰队。
炮弹落水,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海面被炸得像沸腾的锅。
一艘舰船被炮弹击中。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因为他们发现,除了一开始中国人的舰队有了慌乱后,便迅速向后方进行撤退。
而撤退的位置也刚刚好,距离他们岸防炮最大射程就多了那么几百米远。
萨摩的岸防炮全是前装滑膛加农炮,实心弹为主,少量开花弹,射程撑死了数百米到一公里。
而光复军舰队的舰炮全部是仿克虏伯后装线膛炮,射程三到四公里。
何名标站在震旦号的舰桥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日本人的应对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举起右手,冰冷的向前一挥:
“传令。各舰自由射击。目标,鹿儿岛港所有军事设施。集成馆、炮台、火药库。不要打民居。”
三秒之后,震旦号的第一轮齐射撕裂了暴风雨前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卫海号、镇海号、破浪号、寰宇号同时开火。
上百门后装线膛炮的轰击密集得像一场钢铁的暴雨,鹿儿岛港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集成馆,这座从岛津齐彬时代起就代表着萨摩工业最前沿成就的西式工厂群,在第三轮齐射中就被直接命中。
炼铁高炉炸成一堆扭曲的铁架,造炮车间的屋顶被整片掀飞,玻璃厂的熔炉炸开,通红的玻璃浆液像岩浆一样流进海里。
港口炮台的弹药库被击中,殉爆的冲击波将数百公斤重的炮管像玩具一样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进瓦砾堆。
山本权兵卫趴在炮位边的砂袋后面,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但炮弹的呼啸声仍然像锥子一样刺穿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