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边堆着几十发实心炮弹，但从开战到现在，这些炮弹连中国舰队最前方那艘船的船头都没摸到过。
他侧过头，看到东乡平八郎正趴在同一个炮位里。
两人此时都只有二十几岁，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完全不是对手。”东乡平八郎盯着海面，清醒道：“我们跟对方的武器存在代差。”
“再这么打下去，鹿儿岛城就全毁了。我们连他们的船影都看不到，岸防炮打不到他们，他们的炮弹却能隔着几公里精准砸进我们的炮台。”
山本权兵卫比他年长几岁，咬着牙没说话。
他扛起一发炮弹跑向炮位，炮管已经烧得滚烫。
他忍着痛把炮弹推进膛，炮手拉动火绳。
炮弹出膛，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距离舰队还有将近一公里。
打不到。
怎么都打不到。
但他仍然在装下一发炮弹，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东乡平八郎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摇了摇头。
山本权兵卫转头看向他，坚定道：“我们能赢的，他们从中国开到日本，补给线几千公里，炮弹总有打完的时候。只要坚持下去——”
轰！
他的话还没说话，突然，一颗炮弹落在距他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
山本权兵卫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到东乡平八郎也在爬，满脸是泥，嘴唇在动，脸上满是惊恐，但发不出声音。
他顺着东乡平八郎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樱岛的方向，一面红旗正从山坡上往下移动。
而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红旗与刺刀在迎风招展。
再然后，就是无数穿着蓝色以及灰色军装的士兵。
那是从樱岛背面翻过来的军队。
中国人登陆了。
这是胡其相的第二野战军与配合登陆的海军陆战队。
两个团，五千余人，携带轻型火炮和机枪，沿着樱岛南麓的山间小路快速推进。
他们的目标直指鹿儿岛城下町，这座在炮火中惊慌失措的城市。
只是此时岛津久光已经将本营从城下町转移到了千眼寺。
这里是鹿儿岛城外最安全的地方，舰炮打不到，地形易守难攻。
他手边还有几千人马，加上周围村落的乡士和自愿参战的百姓，人数上他仍然占有绝对优势。
他有胜算。
他必须相信自己有胜算。
“传令。”
岛津久光从榻榻米上站起来，强自镇定道，“向所有武士及平民发布征召令：斩杀光复军士兵一人，赏金五十两，授田五反。此战有功者，不拘门第，一律赐予武士身份。”
本堂内的其他几名家老，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金、田、身份。
在萨摩，在鹿儿岛，一个底层乡士一年的俸禄不过几两银。
一个平民一辈子都没有资格拥有姓氏，更遑论武士的身份。
他们清楚，岛津久光正在用自己的藩主权位做最后的赌注，让所有人为了这个赏格发疯。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武士和平民们还没有因为这道赏格而发疯。
在日本，玩家群体先一步沸腾了。
命令传出去之后，玩家论坛上瞬间炸开了一个热门帖子：“萨摩藩主发布征召令：杀光复军一人赏金五十两、授田五反、赐武士身份！翻身的机会来了！”
帖子里贴出了征召令的完整内容，附带了千眼寺附近的布防图和地形分析。
发帖人语气狂热：“英国人的岛链计划已经在议会通过了，只要萨摩能扛住这一波，英法一定会武装介入。
到时候萨摩就会成为日本对抗中国的桥头堡，投入越早回报越高。
这是普通玩家翻身的绝佳机会！”
帖子在几分钟内被顶到首页，跟帖数量暴涨。
原本还在观望的玩家，有相当一部分被这个逻辑说服了。
他们本来就不在乎萨摩的封建制度。
他们在乎的是系统的评价，是通关排名，是在这个副本里捞到足够的资本。
萨摩阵营如果能扛住这一波，战后势必成为英法重点扶持的对象，在日本的政治版图上地位将骤然上升。
越早加入，回报越高。
九州各地的玩家开始往鹿儿岛方向移动。
有些走陆路，骑马从熊本、福冈方向南下；有些在沿岸找了渔船，想从海上摸进萨摩的防区。
他们的装备普遍比萨摩正规军好。
都是玩家，在副本里泡了这么久，谁手里没有几杆好枪。
但这些玩家的组织度参差不齐。
有的单枪匹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组成了几十人的小团队，但没有人统一指挥。
他们各自为战，各自抱着自己的盘算。
沈玮庆蹲在千眼寺外围的杉林里，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杉树。
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他扫了一眼论坛上那个帖子的热度，然后关掉了光幕。
翻身的机会？
拿赏金、田地、武士身份？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道迷彩抹到脸上。
然后转身，面对身后密林里安静列队的八百名特战旅士兵。
“弟兄们。”沈玮庆指着前方道，“岛津家的权贵就在前面这座寺庙里。清除掉他们，这场仗就赢了。”
他蹲下来，在泥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
“根据探查，千眼寺正面是阶梯参道，两侧有石墙和杉树林掩护。”
“萨摩人在参道两侧布了散兵坑和几个沙袋掩体，兵力大约一千五百到两千人，以火绳枪和前膛燧发枪为主，有少量前装线膛枪。”
“他们的阵型是传统守城配置，前排步枪，后排弓箭，侧翼有刀兵待命冲锋。”
“如果让他们冲进我们的阵型打近战，我们的火力优势就会被削弱。所以不能让他们靠近。”
他站起身。
“机枪手，准备。不要吝啬子弹。清除掉你们面前所有敌人。”
“程部长让你们来试验这些新武器，那就将日本武士作为靶子，把它们的全部威力展现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咱们特战旅扩编之后，这可是第一战。要是让第二军的人拔了头筹，我们的脸可就丢大了。”
士兵们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笑完之后，所有人同时进入了临战状态。
他们都知道论坛上现在吵得有多凶。
有人想看光复军的笑话，想看特战旅的笑话。
萨摩藩的征召令发出去了，一大群玩家正在往千眼寺这边赶，想拿他们的人头换赏金。
他们会让那些人看笑话吗？
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
加入光复军越久，他们越能体会到光复军与其他势力不同的地方。
他们与其说是在玩游戏、体验副本，更像是在经历一段真实的人生。
在这段人生里，他们不是为了赏金和武士身份在打仗。
他们是为了一些更加有意义的事情在战斗。
沈玮庆举起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而后，枪声便在密林中炸响。
机枪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子弹无情地扫向从山道上涌来的萨摩武士。
而后，那些穿着阵羽织、举着武士刀、呐喊着冲在最前面的人，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敌人，身体就被火舌撕裂。
这就是机枪。
这就是工业化战争。
千眼寺的山道变成了坟场。
萨摩武士的鲜血染红了火山灰路面，尸体层叠着倒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那些被岛津久光的赏格鼓动起来的乡士和足轻，那些为了武士身份而战的平民，他们的勇气在这种武器面前毫无意义。
前装枪需要半分钟装填一发，而机枪每分钟能射出几百发子弹。
千眼寺仿佛成为了一座绞肉机。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
无时无刻，不断有人在死去。
岛津久光站在本堂的最深处。
纸门已经被震得全部撕裂，碎纸片飘在空气里，像一群白色的飞蛾。
门外，枪声越来越近，惨叫声越来越近，军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的儿子岛津忠义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一门四家老的当代家主，全部跪坐在两侧。
神色各异，却都表现的惶恐不安。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进本堂，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敌人已至二之丸——”
然后纸门被一脚踹开。
沈玮庆走了进来，他扫视着本堂的一切，而后目光落在到家岛津久光的身上，语气淡淡：
“岛津家主是吧？你的人头，值多少钱？”
听到这声问话，岛津久光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盯着沈玮庆，绝望道：“你们，你们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
沈玮庆没有回答。
他挥了挥手，士兵们将两位岛津家的最高统治者押出千眼寺，沿着山道向鹿儿岛主城方向走去。
当他们被押进鹿儿岛城的时候，战争宣告结束。
胁元村的三艘蒸汽船早已被控制，岸防炮阵地在海军的连续压制下变成了哑巴，集成馆被炸平，城下町在特战旅和第二军的夹击下土崩瓦解。
萨摩藩号称的十万戴甲，在遭遇了超越一个时代的火力之后，只坚持了不到两天。
光复军并没有像萨摩人预料的那样陷入巷战的泥潭。
因为根本不需要打巷战。
守军的指挥系统在千眼寺被端掉之后，整个鹿儿岛城的抵抗意志就崩塌了。
散落在城下町各处的武士和足轻们要么投降，要么弃枪逃跑，没有人再愿意为已经不存在了的藩厅赴死。
当晚，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被押上寰宇号。
而西乡隆盛却站在震旦号的甲板上，看着夜色中鹿儿岛城下町的点点火光。
此时，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这场战争结束的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
无论是对萨摩，还是对幕府。
又或者是对隔海观望的英法公使，还是对论坛上那些还在争吵的光复军能不能打赢的玩家。
所有人都被同一种武器烙印了同一个记忆。
机枪。
在1861年春天，在日本鹿儿岛湾的一座火山脚下，它第一次登上了人类战争的舞台。
光复军，又有了新武器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