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藩,两日而克。
在光复军的强大军力下,萨摩竟然没有任何反手之力。
这让之前一些认为光复军只是陆军实力强,而没有海军跨海投送能力的人,纷纷打脸。
消息是从肥前藩传出来的。
唐津港的商人最先从鹿儿岛逃出来的同行口中听到了细节,当夜便写成密信,飞鸽传往长崎。
长崎的荷兰商馆在第二天中午就收到了情报,荷兰人一边咒骂着翻译不够快,一边将消息抄送给了长州藩派驻在长崎的藩士。
长州的飞脚从下关出发,沿着山阳道一路狂奔,直奔大阪。
而后是京都。
从大阪到京都,快马只用了两个时辰。
最后是江户。
幕府的老中们,从睡梦中被叫醒,在烛火摇曳中听完了萨摩惨败的全部经过。
所有人,鸦雀无声。
仅仅几日,日本全国震动。
几千年了。
遣唐使的船队从难波津出发,冒着海上的风浪去向天朝学习文字、佛法、律令和建筑。
白村江之战,唐军一战击溃倭军,日本人在恐惧中花了数十年修建山城和水城,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二支唐军跨海而来。
但那支舰队从未出发。
元朝忽必烈的舰队两次渡海,两次被暴风击碎,日本人跪在神社里叩谢神风。
然后就是沉默。
几百年的沉默。
中国不再看向东海,日本也不再看向西方。
天朝成了书本里的古词,汉唐成了留在屏风和画卷上的遥远记忆。
日本人甚至开始忘却东海对面那个庞大帝国的可怖。
逐渐开始以天皇自居,将中日视为平等之国。
如今,1861年春天,那片沉默了几百年的海,被蒸汽机的轰鸣撕裂了。
鹿儿岛湾响起的炮声,更是直接砸碎了日本几百年来的地理安全感。
对马海峡不再是天堑,神风不再是护佑。
东海对面那个庞大的帝国,醒了。
而在这股震动尚未平息的当口,江户城的另一群人,也在盯着同一件事。
江户,美国驻日公使馆。
汤森·哈里斯此时正收拾着回国的行李。
他在日本已经待了快五年,从1856年抵达下田,到1858年签下《日美修好通商条约》,再到江户开市、设立公使馆。
他在这片土地上赢得了与日本人的艰难谈判,也在这片土地上耗尽了身体里最好的那几年精力。
肝病反反复复发作,江户潮湿的冬天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两次:再这样熬下去,肝脏会彻底垮掉。
再加之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美国需要收缩全球力量,将重点放在国内。
于是,国务卿西沃德在上月发来了一份召回函。
措辞很体面,先是大段赞扬他在日本的外交成就,然后话锋一转提及,言明南北战争已经开打,联邦政府必须收缩全球外交资源。
这一点,哈里斯其实是能理解的。
英法在欧洲的态度暧昧,西沃德最怕的是英法突然承认南方邦联,所以美国全球策略的核心必然是“拉拢欧洲列强关注亚洲合作,转移他们对美洲内战的注意力”。
而日本,美国的核心利益已经锁死在《安政条约》的母本里了,剩下的只是守成。
把他召回,留低阶代办维持馆务,既省经费又省人手,还能在攘夷派越来越激烈的刺杀威胁下降低美国外交官的存在感。
可是.......
哈里斯再次把那份召回函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理解华盛顿的考量,理智上完全理解。
但理智归理智,他在这座公使馆里待了将近五年,从一无所有到打开了整个日本的外交局面。
现在让他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一切留给一个二十来岁的代办?
这比他的肝病更让他难受。
门被轻轻叩响。
哈里斯皱了皱眉,将桌上的文件放进抽屉,转过身。
“进来。”
推门而入的不是美国使馆的随员,而是一个穿着羽织袴的日本老者。
森山荣之助。
他是幕府直属的英语通译,从黑船时代就跟美国人打交道,佩里舰队来航时他就在浦贺港的岸边当翻译。
两人在无数次谈判中建立了超越公务的私人友谊。
哈里斯信任这个老日本人,甚至超过信任使馆里某些从华盛顿派来的年轻秘书。
“公使先生。”森山鞠了一躬,声音沉重道:“萨摩藩,被攻陷了。”
“光复军的舰队开进鹿儿岛湾,仅仅两天,萨摩全境被占领。”
哈里斯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消息是从哪来的?两天解决萨摩藩,这怎么可能。”
他有些不敢置信。
作为从黑船事件就扎根在日本的外交官,哈里斯太清楚萨摩藩的分量了。
萨摩是日本西南第一强藩,整个日本,除了幕府直属的天领,没有任何一个藩能在军事力量上与萨摩比肩。
而幕府的天领虽然石高八百万,但那是散在日本各地的飞地,不是一支能集中投送的力量。
可以说,萨摩是日本最能打的藩。
即便是美国海军,要跨海投放力量打败萨摩,也需要一支相当规模的远征舰队和至少数周的准备时间。
两天?攻陷鹿儿岛城全境?
这怎么可能!
“消息确认了吗?”哈里斯盯着森山的眼睛。
“确认了。”森山的声音很涩,“消息是从肥前藩传出来的。肥前在鹿儿岛有商贸往来,唐津港的商人亲自跟逃难出来的同行确认过。消息经长州一路传到京都,前天夜里到的江户,现在整个日本几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哈里斯沉默了很久。
他强迫自己在脑海里重新拼凑关于光复军的所有信息。
他与光复军有过间接的接触,毕竟美国商船在福州和泉州进进出出,买茶叶、卖机器。
作为美国在远东的少数几位公使,他不可能对于这个突然崛起的庞大势力一无所知。
所以他清楚,光复军陆军的战斗力很强。
去年在长乐城下打败英法联军的事,他就仔细研究过战报。
但他一直认为,那主要是陆军和要塞防御的胜利。
可是海军,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光复军的海军能有多强?
不过是一支新建几年的沿海防御舰队,最大的船虽然是自己制造的寰宇号,但大部分船只都还是从英国人手里买的旧炮舰改装的。
跨海投放力量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军事行动,没有之一。
英国人的全球海军是经营了两百年的体系,不是靠几艘新船就能复制的。
可是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