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对光复军的判断,从根基上就是错的。
“这里有萨摩战败的详细报告。”
森山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上。
哈里斯看着这份文件,心中微微发沉。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战报。
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么详细的情报主动送给一个正在准备离开的外国公使。
这超出了两人的友谊。
日本人怕是对他有所求。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手绘的鹿儿岛湾布防图,标注了岸防炮台位置、水雷布设区域、藩兵部署。
第二页开始是交战过程的逐时记录。
哈里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瞳孔慢慢收缩。
他看到那场暴风雨,看到了岸防炮先发制人的齐射,看到了中方舰队的炮群在几公里外还击。
然后他看到了胁元村,三艘蒸汽船在晨雾中被夺取。
然后他看到樱岛背面的一支陆军从死火山背面登陆,翻越火山脊线,直插鹿儿岛主城。
以及光复军特战旅在千眼寺开展的斩首行动。
随后他看到了那个词。
【机枪】
报告花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这种新式武器。
描述它发射时的声音,描述它的射速,描述它对冲锋武士的杀伤效果。
仅仅只是报告中的文字,就给他带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哈里斯合上报告。
他的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汗水。
他再次想到了长乐之战。
去年他读到英法联军在长乐城下惨败的战报时,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细节。
法军指挥官夏尔内在撤退报告中反复提到一种“威力远超常规黑火药的新型爆破剂”,并且说那是导致联军攻城失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后来英国方面的情报确认了:光复军掌握了一种名为“硅藻猛炸药”的烈性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
当时哈里斯就把这个情报标记为“极重要”,并抄送华盛顿。
现在,光复军又拿出了机枪。
武器研发不是种庄稼,不是今年多收了明年还能再多种一茬。
一种革命性的新武器从实验室走到量产再到列装部队,通常需要五年甚至十年。
英国人从认识到后装线膛枪的优越性到大规模列装恩菲尔德步枪,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而光复军从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到现在,才短短几年。
几年之间,烈性炸药、后装线膛炮、铁甲舰、机枪。
他们拿出了一种又一种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的新武器。
这能是运气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冷的结论。
光复军的军工研发制造能力,或许已经超过了英法。
嘶!
想到这个可能,哈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动,抬起头看向森山荣之助。
“森山,我的朋友。你将这么重要的情报给我看,不止是为了告诉我光复军有多么强大吧。”
“嗨。”森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脚面,声音从下方传来:“奉老中安藤信正之命,请哈里斯公使前往中国。说和光复军,避免兵戈扩大化。”
哈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安藤信正现在的处境。
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被砍死之后,幕府的权力已经从大老独裁变成了老中合议。
安藤信正是首席老中,但他永远无法像井伊那样一言九鼎。
而将军德川家茂今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他的靠山井伊死后,纪州德川家的根基已经在动摇。
而一桥派的德川庆喜,这位被井伊打压隐居的将军候选人,正在从幕后重新走向台前。
朝廷里尊攘派的公卿们已经开始绕过幕府直接议论国政。
这个节骨眼上,萨摩被光复军两天拿下。
幕府的威信不是受损,是崩塌。
安藤信正没有能力打一场对外战争。
他甚至没有能力在九州动员一支像样的防御力量。
他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大国出面斡旋,用外交手段把光复军拦在日本本土之外。
找谁?
英国和法国是光复军的敌国,俄国在克里米亚之后与英法关系微妙,荷兰太小,只有美国。
美国与光复军有贸易往来,有外交渠道,关系至少不算敌对。
而汤森·哈里斯是美国在远东最有经验的外交官,与日本又有五年的交情。
这个斡旋者,非他莫属。
但对哈里斯来说,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安藤信正的委托本身。
机枪。
黄色炸药。
美国内战正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
南方邦联虽然工业薄弱,但他们的将领素质远超北方,战场上北军屡屡受挫。
林肯总统刚刚就职就面临着军事失败和政治分裂的双重压力。
如果北方联邦军能拿到这两种武器,那将不仅仅是扭转一场战役的问题,而是从根基上改变南北双方的力量对比。
他哈里斯如果能在回国之前为联邦谈成一笔军火采购合同,那他在华盛顿的地位将不再是一个“完成了远东开拓使命的老外交官”,而是“为联邦带来了战争转折点的关键人物”。
他沉吟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森山荣之助,开口道:
“我们美国确实与光复军往来频繁,关系亲厚。幕府的担忧我已经知晓。请转告安藤大臣,美国会在中日之间进行缓和斡旋。”
森山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等他离开之后,哈里斯立刻对等在走廊里的年轻随员招了招手。
“通知船长。不回美国了,改道去福州。”
随员愣了一下:“公使先生,国务卿的召回函——”
哈里斯直接打断:“我会给国务卿写信解释。在福州有美国当下最需要的战略利益,我相信国务卿会理解的。”
“就算不理解,大不了把我革职。”
说着,他看向了窗外,那里是福州的方向。
碧海波涛,无风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