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统帅府参谋室。
江伟宸推门而入的时候,室内的气氛正凝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
萨摩那边传来的军报,迅速在光复军内部荡起了不小的涟漪。
有的人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加大对日本的攻势,而有的人则建议在拿到琉球的所有权后,就应该立即撤军。
这些言论,甚至还在《光复新报》上公开见报,引起了整个东南不小的舆论。
甚至争论的还很激烈。
无他,只因为这些战争发生在琉球,发生在日本。
虽然“天朝上国”这个想法,已经在两次鸦片战争中被摧毁了个干净。
但是在不少中国人心里,尤其是在面对其他亚洲国家面前,仍然不可避免抱有这种想法。
对于他们而言,中国的国力比周边国家强大那是理所当然,中国的军队、海军建制比亚洲其他国家强更是理所当然。
只要周边国家保持谦逊,那就没有理由去打他们,反而还要出兵保护。
就像琉球。
其实光复军内部,不少人是反对占领琉球的。
文官系统中有人认为,琉球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岛,物产贫瘠,人口稀少,拿下来还要派兵驻守、派官治理,纯粹是赔本买卖。
军队中也有声音说,第二军在台湾种了三年地,第一仗不该打这种“不毛之地”,应该去打清廷,打回天京去。
这和越南还不一样,毕竟越南能提供耕种的土地,有着各类矿产,而且曾经还属于中国领土,所以对于出兵越南,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琉球不一样,琉球离中国太远,很多人甚至都没看过海上地图,也没有任何海防意识。
对于这块土地被日本人已经强占了两百多年,更是一无所知。
对于他们的想法,秦远心知肚明,也清楚,这种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而且“天朝上国”这个概念,也并不都是坏事。
至少在面对洋人时,腰杆子能直起来。
不是不争,而是不屑于去争。
而此刻,参谋室内。
统帅竟然说了一句“让日本全国,或者是一部分,成为我们意志的同路人”。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咀嚼着,陷入深思。
江伟宸同样心中一震,他看着一众光复军高层,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
“统帅,琉球王已经送到了,容闳容部长正在接待。另外,英法美三国领事要求见您。”
听到声音,秦远的目光抬了起来,
“来得倒是比预想的快。是美国人先到了?”
江伟宸点点头:“美国驻日公使哈里斯昨天就到了福州港,英国领事和法国领事今早同时递了照会。”
“不过三方都要求单独会谈,但都不肯排在别人后面。”
参谋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再田笑道:“有意思,萨摩那边的战报才刚刚送过来,这几家就坐不住了。统帅,您说,这三家凑一块,是不是各怀鬼胎?”
“各怀鬼胎?”秦远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海图前。
手指从福州出发,划过台湾,落在琉球,又点向九州。
而后在鹿儿岛的位置上重重一敲。
“萨摩藩,两天,拿下,这直接冲击了西方对我们的刻板印象。”
秦远转过身,面对着满室的将领和文臣:“各位,我们在鹿儿岛湾展示出的军力,已然形成了一种新的战争形态。”
“而这一点,英国人看到了,法国人看到了,美国人也看到了。”
“他们现在坐不住,不是因为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而是因为他们到现在都没看明白我们是怎么赢的。”
机枪、特种作战、硅藻猛炸药,这些新式战法,让英法美感到恐惧。
光复军在萨摩突然发动的战争,更让英法美警惕。
傅忠信第一个反应过来:“统帅,您的意思是,美国人可能要买我们的机枪?”
“不止是机枪。”江伟宸摇了摇头,作为内务委员会的委员长,他知道的信息比旁人更多。
“哈里斯一到福州,便通过美国洋行向福州商会透了风,硅藻猛炸药、后装线膛枪炮、甚至造船图纸,他都有兴趣。”
“根据海外的最新情报,美国南北战争已经爆发,华盛顿那边,林肯政府现在被南方邦联压得喘不过气,只要能扭转战局,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杨再田倒吸一口气:“这可不是卖几船茶叶的事。”
傅忠信心中却是一沉:“统帅,我们真要把这些东西卖给美国人?”
秦远淡淡一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当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买卖,正如再田所说,这可不是几船茶叶几船瓷器的小生意。”
“所以我们要坐下来,一家一家地谈。”
“一家家谈?”
“对,就比如说英国,他们想要确保岛链不会从最南端断裂,可以,我们可以谈。”
“但他们必须接受琉球已经在我们手里的现实。”
从前英国人默认了琉球属于光复军,不会进行干涉。
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今非昔比。
秦远现在就要排除,任何外部势力在琉球的问题上插手的可能。
在国际上,坐实琉球的归属。
这一点,不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没有和他置喙的余地。
“至于法国人,他们所求无非就是越南南圻的安稳,这个也可以谈,但他们在日本幕府那边的布局,得收一收。”秦远继续云淡风轻的说着。
法国人在远东的布局,也就日本以及越南。
想要越南安稳,那就老老实实在日本让步。
“那美国呢?”沈葆桢问道。
这是最关键的,美国要武器,光复军要不要出口。
“这个也可以谈。”秦远淡淡道:“但他们能拿什么来换,才是关键。”
“武器是死的,能帮我们换回多少有价值的物资,才最重要,我们的发展需要一个窗口,需要一个市场。”
“美国的这场战争会催生出海量订单,如果我们能在这份订单中占据有利份额,将直接助推我们的重工业和军工业的发展。”
参谋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葆桢忽然开口:“统帅,我有个问题。”
“说。”
“您方才说,日本会成为中国的大敌。”沈葆桢斟酌着词句,“我看了程部长送回来的资料,萨摩藩在岛津齐彬时代就开始建造集成馆,炼铁、造炮、制蒸汽船。”
“这些事,是咸丰三年,也就是一八五三年就已经开始的。”
他把那份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日本的兰学,始于长崎荷兰商馆。荷兰人在日本翻译西方文献,传播医学、天文学、物理学、兵学,这些学问被日本中下层武士和地方藩阀吸收,形成了日本最早的现代化种子。”
“一八五三年黑船来航,幕府被迫开国。到今年,不过八年。”
“八年。”沈葆桢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感慨,“八年前我们还在干什么?”
“咸丰三年,太平军刚刚拿下南京,改名为天京。整个江南打成了一锅粥,朝廷的绿营兵一触即溃,八旗兵更是不堪一战。那时候别说蒸汽船,连后装枪长什么样都没人见过。”
“可日本人在八年前就开始造蒸汽船了。”
满室默然。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认知。
在座的将领和文臣,大多数人的观念里,“日本”两个字对应的仍然是大明嘉靖年间那些袭扰东南沿海的倭寇。
凶悍,但落后,最终被戚继光的鸳鸯阵扫出了历史舞台。
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认真想过,海对面那个岛国在做什么。
这其实也是大多数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