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极北,【休门】阵眼。
这片原本山清水秀的丘陵,此刻就像是被一柄犁天的大铧狠狠犁过了一遍。
满目疮痍,大地龟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股属于【九幽天狼祖】的灰败死气,犹如跗骨之蛆,顽固地附着在岩层与冻土之上,久久不散。
“咳咳……”
深坑边缘,顾清辞一袭染血的青色道袍,正剧烈咳嗽着。
他手里捧着那面星辰钢罗盘。
每一次催动真气去梳理地脉,那残存的太古死气便会顺着阵法气机反噬而来,冻得他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但顾清辞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深坑的最底部。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任何法宝护体,也没有撑起耀眼的护体罡气。
李敢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在那条断裂成两截,正不断往外喷涌着地心浊气的【休门主脉】中间。
“寻常阵法师修补地脉,需以极品灵石为引,布下引灵大阵,耗费数月之功,方能让断裂的灵根重新生长闭合……”
顾清辞看着李敢的背影,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可真君他……”
深坑底部,李敢动了。
他没有捏什么繁复的阵道法诀,只是缓缓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左一右,深深地插入了那断裂的岩层之中。
“起。”
一声低喝,宛如春雷在九地之下炸响。
“轰隆隆——!!!”
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顾清辞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李敢竟然凭借着那【肉身抱丹】的极境怪力,硬生生地拽住了那两条深埋地下,重达亿万钧的地脉灵根。
李敢的双臂上,紫金色的气血如同奔腾的江河般涌动。
他那具千锤百炼的【玄黄不灭体】,此刻化作了这天地间最强韧的桥梁。
“拉。”
伴随着李敢双臂猛地向内一合。
那两条断裂的巨大灵根,被他以纯粹的暴力,强行在大地深处拉扯到了一起。
断口对接的瞬间,狂暴的地气想要反噬喷发。
“镇。”
李敢面色不改,体内那颗破茧而出的【紫金法相元胎】微微一震。
一股中正平和,融合了六百万人同心同德的浩瀚香火法力,顺着他的双臂,直接糊在了那断裂的地脉之上。
那股子顽固不化的太古死气,在遇到这纯粹的香火愿力时,就像是积雪遇上了滚油。
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李敢张口一吐。
一缕从【木德星宫】造化灵池中截留下来的精纯生机,落入那愈合的缝隙之中。
“嗡——”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枯死的地脉灵根,在生机的滋养下,竟然开始飞速地生根。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条足以让顶尖阵法师头疼数月的休门主脉,便被李敢以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彻底接续接通。
“地脉通了,清辞,落阵旗。”
李敢的声音从坑底传来。
“是!”
顾清辞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舞,将三十六杆崭新的阵旗打入刚刚修复的节点之中。
“嗡——”
随着最后一杆阵旗落下。
西山极北的天穹上,那黯淡了许久的玄武光幕,终于再次亮起。
四色神光首尾相连,生生不息,甚至比之前被破坏时,还要坚韧了三分。
风,停了。
那股子萦绕在北境的死气,被大阵重新运转的清朗灵气一扫而空。
李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顾清辞身旁的青石上。
这已经是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不眠不休修补阵法的第三天了。
大大小小的暗伤、裂缝,被李敢用这种近乎“神迹”的手段,硬生生地在三天之内全部抹平。
“呼……”
李敢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在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回营,而是解下腰间的那个破酒葫芦。
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龙牙米酒”。
“接着,暖暖身子。这北边的风,确实有些刺骨。”
李敢随手将酒葫芦抛了过去。
顾清辞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本是修道之人,平日里极少饮酒,但此刻看着李敢那随和的模样,他也没有扭捏,仰头灌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呛得顾清辞连连咳嗽,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但那酒液中蕴含的庞大灵气,却瞬间将他四肢百骸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壶浊酒,两个在这末世中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满目疮痍的断崖边。
难得的,有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时间。
周遭没有妖魔的嘶吼,没有大军的喧嚣。
只有大阵光幕上,如同水波般流转的光晕,发出“嗡嗡”声。
李敢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那里,曾有一只太古巨爪探出,险些抹平了这方圆百里。
他没有去吹嘘自己那一刀一拳是如何定鼎乾坤的,也没有去询问顾清辞这三天咳了多少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
“你,害怕吗?”
这四个字一出。
周遭那微弱的风声,在顾清辞的耳朵里,仿佛瞬间消失了。
顾清辞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害怕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也太深刻。
如果是别人问,顾清辞或许会用阵法师的骄傲,或者用身为谋士的从容去敷衍过去。
但问他的人,是李敢。
是那个在他前世的记忆里。
在三十年后的那场末日浩劫中,一个人,一把残破的长刀,面对十万域外神魔,战至流干最后一滴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