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片下着血雨的红色天空。
浮现出那面残破的“李”字大旗。
浮现出这三天来,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时,那种让人窒息的无力感与恐惧。
两尊太古大妖的提前苏醒,就像是一个冰冷的警告,告诉他。
大势变了,大劫提前了。
历史的洪流,似乎并没有因为他这个重生者的出现,而变得温柔半分。
顾清辞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敢也没有催促,只是拿回了酒葫芦,又浅浅地喝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终于。
顾清辞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怕。”
他没有掩饰,承认得坦坦荡荡。
“这天底下的妖魔太多了,天道也朽得太厉害了。凡人之力,在那种浩劫面前,就像是一张薄纸。怎么可能不怕?”
顾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双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李敢那张平静的侧脸。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将自己最大的底牌,将自己灵魂深处最沉重的秘密,半遮半掩地,交出去的决定。
“但……”
顾清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比上辈子,少了一点。”
上辈子。
这三个字,轻如鸿毛,却又重若泰山。
它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包含了那个关于“重生”、关于“石梭”、关于那场三十年后末日浩劫的惊天秘密。
顾清辞说完这句话,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在赌。
他在试探。
他在用一种近乎剖开自己灵魂的方式,去向这个他愿意追随生生世世的男人,递交一份投名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清辞死死地盯着李敢,等待着对方的震惊。
等待着对方的追问,甚至等待着对方那不可避免的猜疑与审视。
然而。
李敢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顾清辞的预料。
李敢没有转过头。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与震惊。
他就像是听到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李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他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鼻音。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青石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这北边的风,确实有些冷。”
李敢背过身去,双手负后,看着那重新流转生机的四象大阵。
“以后,”
李敢的声音,随着大阵中涌动的灵风,飘入了顾清辞的耳中。
平淡,却厚重得犹如脚下这绵延八百里的西山大地。
“有我在,那点怕,也可以省了。”
“天塌下来,我顶着。”
说罢,李敢没有再追问一句关于“上辈子”的事情,没有去探究那所谓的未来。
他只是一步迈出。
“缩地成寸。”
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阵眼之上,只留下一道挺拔的青色背影,烙印在顾清辞的视线里。
青石旁。
顾清辞呆呆地坐在原地。
手里,还残留着那破酒葫芦留下的余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紧接着,一股战栗,如同电流般窜遍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问……”
顾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谋士,他太清楚李敢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嗯”字,和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意味着什么。
真君早就知道了。
或许是看穿了自己布置阵法时那超前数十年的手法,或许是用某种通天的神通窥探到了什么。
但是,真君没有点破。
不点破,不是因为猜忌,而是因为……【绝对的信任】。
“天塌下来,我顶着……”
顾清辞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颗从三十年后的血海尸山中重生回来,原本千疮百孔的灵魂。
在这一刻,被一双宽厚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那座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末日大山。
碎了。
“是啊……上辈子,您战到了最后一个人。”
“这辈子,您不仅提前扫平了障碍,还给了我这方寸安身之地。”
顾清辞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李敢消失的方向,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冠。
然后,一揖到地。
“清辞,领命。”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末日秘密,诚惶诚恐的独行者。
他彻底融入了这西山。
融入了那个青衫男子,为这乱世撑起的一把大伞之下。
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场没有挑明的对话中,完成了一次无需言语的终极升华。
风,依旧在吹。
但顾清辞看着眼前那流转着四色神光的大阵。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
那所谓的十万神魔。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