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通天河水府。
波涛拍岸,初春的江水寒意依旧。
一艘通体由百年阴沉木打造的黑色楼船,停泊在水门大阵的边缘。
船头悬着一面迎风猎猎的青底大旗,上书两个古篆:【西山】。
李敢站在江岸的礁石上,负手而立。
江风吹得他那一袭青衫微微摆动。
在他面前,李元柏一袭青衣,肩头盘绕着化作玉镯大小的青木真龙“青火”。
在李元柏身后,是二十名身披玄水重甲的巡水司精锐。
这是李元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行事。
没有荡魔军的大兵压境,没有老鼋这等抱丹大妖暗中护道。
“爹,您叫我沿江而上?”李元柏躬身问道。
“嗯。”
李敢目光顺着通天河,望向上游那被茫茫妖雾笼罩的远方。
“大阵已固,互市已开。但这还不够。”
“据巡水司探子回报,通天河上游三百里内,还有三个被妖魔围困、弹尽粮绝的人族小聚居点。加起来,约莫有三千多口人。”
李敢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如今却已初具剑仙锋芒的二儿子。
“我要你带上几船咱们西山新收的灵米,逆水而上。去把这三千口人,一个不少地……给我接回来。”
李元柏眉头微皱。
“爹,上游妖气冲天,若是妖王阻截……”
“妖魔阻截,杀了便是。”
李敢打断了他。
“但我让你去,防的不是妖。”
“是人心。”
“这乱世里,饿极了的人,怕极了的人,有时候比妖魔更难对付。他们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会轻易信你这面旗子。”
李敢上前一步,替李元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一趟,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菩萨心肠,还是金刚手段。”
“我只要看到这三千人,活着踏进我西山的门槛。”
“去吧。”
李元柏身躯一震,退后半步,一揖到底。
“孩儿,领命。”
……
“哗啦啦——”
黑色楼船破开江面,逆流而上。
驶出西山大阵的庇护,外面的天地瞬间变得灰暗。
江面上漂浮着残破的木板,甚至是带着血丝的白骨。
船行百里。
前方的一处江心洲上,出现了一座水寨。
寨子的木墙已经被妖兽撞得七零八落,上面沾满了发黑的血迹。
寨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百十来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叉和削尖的竹竿,盯着江面上驶来的这艘黑色大船。
这是第一个聚居点,黑水寨。
“停船。”
李元柏立在船头,抬了抬手。
楼船在距离水寨三十丈外下锚。
“岸上的乡亲听着。”
一名巡水司的校尉走上甲板,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我们乃是青州府西山真君麾下,特奉真君之命,来接尔等入西山避难。只要上了船,西山保尔等周全,有饭吃,有衣穿。”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过了半晌,寨门后探出一个满脸胡茬,左眼瞎了的独眼汉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
“放你娘的狗屁。”
独眼汉子怒吼道。
“什么狗屁西山真君,这世上哪还有活人的净土?”
“上个月,就有一拨穿着道袍的畜生,说是要接咱们去什么仙家福地。”
“结果呢?上了船的人,全被他们拉去给大妖当了血食。”
“你们这群骗子,别以为穿了身好皮囊就能骗咱们。”
“老子就算饿死在这黑水寨,就算跳江喂了王八,也绝不上了你们的贼船,”
此言一出,寨墙上的那些汉子也都红了眼,纷纷举起手里的破铜烂铁,大声叫骂起来。
他们是被这吃人的世道,给彻彻底底地骗怕了。
甲板上,那名喊话的校尉脸色一沉,手握在了刀柄上。
“二公子,这帮刁民不识抬举。”
“要不属下带人冲进去,强行把他们绑上船?反正是为了救他们性命。”
李元柏摇了摇头,按住了校尉的手。
“爹说过,救人,得救心。”
“你绑得住他们的人,若是他们在船上因为恐惧闹起事来,这船就沉了。”
李元柏神色平静,足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
一袭青衫飘然越过三十丈的江面,落在了水寨前那片泥泞的浅滩上。
“戒备,他过来了。”
独眼汉子大惊失色,举起柴刀。
李元柏没有拔剑。
他只是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布袋解开,轻轻倒在了面前的一块干净青石上。
“哗啦……”
一阵清脆的声响。
一小把晶莹剔透,足有大拇指粗细的【金穗龙牙米】,落在了青石上。
“嗡——”
一股浓郁米香,瞬间顺着江风,飘进了水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