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敢一眼便看穿了。
那个女孩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一片纯粹的……
【灰白色】。
“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李敢眯起双眼,看着那对兄妹。
“这趟浑水里,倒是捞出了两条……大鱼。”
……
江风卷着水汽,吹在西山的白玉码头上。
三千一百二十名难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李敢负手而立,青衫猎猎。
他的话音刚落,两名披着玄水甲的巡水司校尉便大步流星地走入人群。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让开一条道。
那一对略显突兀的兄妹,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那十七八岁的少年像是一只受惊的孤狼。
他猛地将那穿着苗族百褶裙的妹妹护在身后,死死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用破布层层缠绕的长条木匣。
少年虽然浑身发抖,骨瘦如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哪怕被撕碎,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狠劲。
“放肆,真君面前,休得无礼。”
校尉眉头一皱,身上先天境的真气微微一吐,便要上前拿人。
“退下。”
李敢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如春风化雨,瞬间将那校尉的真气威压消弭于无形。
他迈开步子,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一步步走到那对兄妹面前。
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但那股子融合了法理与香火的“神位”气机,却让少年本能地感到双膝发软。
“扑通。”
少年终于还是没能扛住这天地间最纯正的浩然之气,双膝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上。
但他怀里的木匣,却依然抱得死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
李敢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我叫阿禾。这是我妹妹,阿蛮。”
少年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嘶哑。
“真君老爷,我们兄妹俩是从十万大山逃出来的。只要您能赏我妹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安生地方……”
阿禾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他猛地将怀里那个视若性命的木匣,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这东西,我献给真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懂。这东西留在我手里,只会是个祸害。”
李敢没有立刻去接那木匣。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禾身后那个名叫阿蛮的女孩身上。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苗疆特有的百褶裙。只是裙摆早已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没有因为哥哥的跪地而惊慌。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抬起头。
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眼眸,毫无焦距地,似乎在“看”着李敢。
“你看不见?”李敢轻声问道。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瞎。”
阿禾急忙替妹妹答道,“真君老爷,我妹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干活很利索的,绝不会在西山吃白饭……”
“她不是瞎。”
李敢打断了阿禾的话。
眉心深处。
那道进阶为紫金级的词条【天眼·烛照光阴】,在皮肉之下,裂开了一丝缝隙。
“破妄。”
紫金神光,在李敢的眼底一闪而逝。
在他的视界中,这世间万物的因果线再次浮现。
而当他的目光穿透了阿蛮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时。
李敢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女孩的眼底深处,没有黑暗,也没有死气。
而是一片……
交织着黑白两色,仿佛能洞穿阴阳、窥探生死的……【混沌漩涡】!
“先天阴阳眼……”
李敢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等体质,在修仙界的上古秘典中,可是号称能看破天地间一切阵法枢纽、洞察万物生灭气机的绝顶天赋!
难怪这西山四象封天大阵如此宏伟,她却连一丝惊慌都没有。
因为在她的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高山和人群,而是这天地间流转的纯粹气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李敢笑了。
他收回天眼神光,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阿禾高高举起的那个木匣。
“妹妹是这天下难寻的阵道苗子,那你怀里抱着的这块‘敲门砖’,又是个什么稀罕物?”
李敢伸出两根手指,隔空轻轻一挑。
“铮——!”
包裹着木匣的破布瞬间碎裂。
“轰!”
一股要将这满江春水都给割裂的【太古庚金之气】,从木匣中冲天而起!
这股气机之凌厉,甚至让站在远处的李元柏,手腕上的青火龙都发出了一声低吼。
木匣内。
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表面布满了天然雷云纹路的铁石。
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却散发着惊人的剑意。
“这是……”
匆匆赶来码头迎接的莫问天,原本一直抱着古剑闭目养神。
但在那木匣打开的瞬间。
这位天剑门主猛地睁开了双眼,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了李敢的身侧。
他死死地盯着木匣里的那块铁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太乙精金……而且是孕育出了【先天剑胎】的极品太乙精金!”
莫问天的声音都在发抖。
“真君,此物若是用来铸剑,无需任何多余的锻造,只要以心血温养,假以时日,必能出世一把斩仙屠魔的道器啊!”
周围的人听了,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道器!
这等于是直接送上门来的一件镇宗之宝啊!
阿禾跪在地上,听着莫问天的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这位老神仙说得没错。”
“为了这块破石头,我十万大山的寨子,被人屠了个干干净净。我爹娘拼了命,才掩护我和妹妹逃了出来。”
阿禾抬起头,直视着李敢。
“真君,我只要我妹妹活着。这块剑胎,是您的了!”
李敢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去拿那块足以让天下剑修抢破头的先天剑胎。
而是背负着双手,看着这对在烂泥里挣扎求生的兄妹。
乱世人如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阿禾。”
李敢开口了。
“这东西,我收了。”
阿禾紧绷的身体,猛地松懈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李敢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次愣住了。
“不过,我西山的规矩,从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李敢转过头,看向莫问天。
“莫门主。”
“属下在。”莫问天连忙拱手。
“这块先天剑胎,归你天剑门了。”
“什么?”
莫问天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真君,这等神物,属下何德何能……”
“拿着它,去补齐你天剑门在白虎死门损耗的剑气底蕴。”
李敢打断了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敢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阿禾。
“这个少年,心性坚韧,骨头硬。”
“我要你,收他为关门弟子,亲自传他天剑门的杀伐剑道。”
莫问天一愣,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禾。
这少年虽然瘦弱,但刚才那种敢于豁出命去保护妹妹的狠劲,确实合极了他天剑门的脾胃。
“属下领命,定倾囊相授,不负真君厚望。”
阿禾彻底呆住了。
他本以为交出宝物,能换一口饱饭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
没想到,不仅保住了命,还一步登天,成了西山天剑门主的关门弟子?
他拉着妹妹,在青石板上拼命地磕头。
“多谢真君大恩,多谢真君大恩啊!”
李敢微微一笑。
他转过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盲女阿蛮身上。
“至于你妹妹……”
“清辞。”
“属下在。”顾清辞背着竹笈,快步上前。
“这丫头的眼睛,是个宝贝。”
李敢淡淡说道。
“她天生能看破气机流转,是阵法一道的绝世璞玉。”
“从今天起,她就跟着你。做你的捧剑童子,学你的周天阵法。”
“这西山的【四象封天大阵】,以后,还要靠你们师徒俩,给本座盯死了。”
顾清辞看了一眼阿蛮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
“属下谢真君赐徒!”
一场危机,转瞬之间,化作了两场天大的机缘。
难民们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对西山的归属感。
只要你有骨气,有价值,在这西山,真君就能让你一步登天。
李敢挥了挥手,转过身,那一袭青衫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都别跪着了,进山。”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