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金陵城外。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整个水乡仿佛泡在了一口发馊的酱缸里。
地底深处。
那座用无数凡人森森白骨与巨大龟甲拼接而成的“南洪行宫”内,此刻死寂得犹如真正的幽冥。
“啪嗒。”
大殿正中央,那座用来推演天机的血色祭坛,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恐怖的缝隙。
祭坛中积攒的太古大妖精血,洒在青石板上。
白骨王座上,那个将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南洪幕后尊主,兜帽下的两团幽蓝鬼火摇晃起来。
“噗——!”
黑袍人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黑血。
“死了……”
“九幽天狼祖……归墟骨龙神,两尊太古的霸主,竟然连拖住他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到?!”
大殿两侧,杨千幻、郭搬山等一众世家老祖,此刻全都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太可怕了。
那西山真君李敢,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一个人,真的把这天给翻过来了不成?
“尊主息怒。”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大殿的角落里悠悠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王座下首的一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青年。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儒衫,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在这满是妖气、死气、血腥气的地宫里,他这身打扮和那股子从容不迫的书卷气,显得格格不入。
南洪第一谋士,陆长亭。
他不是修士,甚至连血关武夫都不是。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
但在南洪这吃人的朝堂上,连杨千幻这等抱丹老祖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陆先生”。
因为黑袍人尊主那侵吞九州、拥立伪帝的毒计,有大半都是出自他这颗七窍玲珑心。
“长亭。”
黑袍人兜帽下的鬼火死死盯着他,声音阴寒。
“借刀杀人之计已破,那些还在观望的太古巨凶,如今被李敢那一刀一拳吓破了胆,短期内绝不敢再轻易踏足青州府半步。”
“西山大势已成,你还有何话说?”
陆长亭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将竹简拢在袖中。
“尊主,太古大妖虽然灵智极高,但骨子里依旧是兽性。兽性畏威而不怀德,真君杀伐太重,它们自然会退缩。”
陆长亭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西山之强,强在李敢一人之武力。西山之基,却系于那六百万流民之香火。”
陆长亭抬起头。
“刀剑杀不死他,那我们,就饿死他。”
“哦?”
黑袍人冷哼一声,“他西山有【农神仙种】,一夜之间能催生千万亩龙牙米,粮仓堆积如山,如何饿得死?”
“尊主误会了,长亭说的饿,不是饿他的肚子。”
陆长亭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幅九州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西山周边的几条交通要道上轻轻划过。
“是饿他的……‘香火’。”
陆长亭指着堪舆图,娓娓道来。
“李敢立下四时大祭,将自身道果与民意绑定。人越多,心越齐,他的法力就越恐怖。”
“如今九州大乱,天下难民犹如百川归海,正发了疯一样朝着青州府的方向涌去。”
“如果我们放任这些流民进入西山,那就是在给他源源不断地输送法力。”
陆长亭转过身,一字一顿。
“我们不攻西山大阵。”
“我们要在这通往西山的八条官道、三十六条水路上,设立‘南洪义营’!”
“打出救济灾民、施粥布药的旗号。”
“他们西山能给一口饭吃,我们也能。不仅给,我们还要给得更丰厚,沿途拦截,截断所有去往西山的人流。”
黑袍人听到这里,兜帽下的鬼火猛地一亮。
“釜底抽薪!”
“不错。”陆长亭微微一笑。
“只要流民进了我们的‘义营’。”
“青壮者,编入先登死士营,用妖血灌体,充作攻城的炮灰。”
“老弱病残者……”
陆长亭垂下眼帘。
“便填入地下,供那些太古大人们享用血食。”
“如此一来,我们既扩充了兵源,喂饱了盟友。又彻底切断了西山的人口来源,将它变成一座只有出、没有进的孤岛。”
“不出三年,西山的气运,自然干涸。”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绝户计。”
黑袍人放声狂笑。
“长亭啊长亭,你这颗心,比本座的九幽冥火还要毒上三分。”
“传令下去,就按陆先生的计策办。开国库,沿途设营,给本座把通往西山的路,统统堵死。”
“遵命。”
世家老祖们齐声应诺,看向陆长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
议事散去。
陆长亭独自一人走出了阴暗的地宫。
江南的细雨落在他的月白儒衫上,他没有打伞,任由那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深埋地下的魔窟。
那双原本在黑袍人面前冷酷无情的眸子里,此刻却闪过了一丝疲惫。
“与妖魔谋皮,终究是死路一条。”
陆长亭摊开手心,接住一滴浑浊的雨水,喃喃自语。
他是个聪明人。
他比大殿里任何一个抱丹老祖都要看得透彻。
大洪亡了,世家为了保住权势,竟然去唤醒那些吃人的古神。
这等于是把羊群主动送进了狼窝。
等西山被灭,天下的凡人被吃光,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一样会沦为古神嘴里的饭后甜点。
“我身在泥沼,无力回天。”
陆长亭从袖中摸出一块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墨玉令牌,递给了早已在雨中等候多时的心腹侍从。
“去。”
陆长亭压低了声音。
“在咱们负责的淮南道‘义营’里,给老弱妇孺留一道暗门。”
“每个月,挑一批最机灵、脚程最快的人,给他们备足干粮和引路符。”
“把他们,偷偷放进西山地界。”
侍从一惊:“先生,若是被尊主发现,这可是剥皮抽筋的大罪啊!”
“按我说的做。”
陆长亭拍了拍侍从的肩膀,目光望向那遥远的北方青州。
“狡兔尚有三窟。”
“这位西山真君,能让武圣托付道果,能劈了太古的规矩。”
“这盘死棋,或许他才是唯一的活眼。”
“我陆长亭,得给自己,给这天下读书人……留一线生机啊。”
……
半月之后。
青州府,西山。
神庙后山的议事堂内。
虽然外头的灵田里春意盎然,龙牙米长势喜人。
老尚书王渊,这位昔日运筹帷幄的阁老,此刻正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盘前。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斥候密报,脸色铁青。
“真君。”
王渊转过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李敢深深一躬。
“出事了。”
李敢停下手中的刻刀,轻轻吹去木屑。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王渊。
“老大人,可是外围的互市出了乱子?”
“不是互市。”
王渊将那一沓密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是人!”
“这大半个月来,从徐州、豫州、淮南道方向,涌向咱们青州府的流民,断崖式地下跌了!”
王渊指着沙盘上通往西山的几条主要干道。
“原本每天至少有三五万人跋山涉水来投奔西山。”
“可是这几天,每天能活着走到咱们阵法边缘的,不到三百人。”
“下跌了九成九!”
此言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