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负责内务的李元楠,以及刚从灵兽围场赶来的李元松,全都变了脸色。
“爹,这事蹊跷啊。”
李元楠手里的算盘不拨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妖魔越来越猖獗,按理说逃难的人应该越来越多才对啊。”
李敢放下刻刀,端起粗瓷茶碗。
“王老大人,查出原因了吗?”
王渊点了点头。
“真君神机妙算,之前料定南洪会不择手段。果然被您言中了。”
“南洪伪朝,改变了策略。”
王渊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他们在通往西山的各处咽喉要道,设立了连绵数百里的‘难民大营’。”
“他们打着赈灾安民的旗号,也在施粥,也在布药。甚至把那些妖兽肉熬成汤,故意散发着香气,引诱那些饿极了的流民。”
“流民们不知底细,以为遇到了善人,纷纷涌入他们的大营。”
王渊说到这里,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
“可是,只要进了那个营,就再也出不来了。”
“咱们的暗桩拼死送回来的消息。”
“青壮年,被他们强行烙上奴印,灌下妖血,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士炮灰。”
“而那些老弱妇孺……”
王渊的眼眶红了,声音颤抖。
“全被他们装进囚车,趁着夜色,运进了地底下的深渊,去喂了那些蛰伏的太古大妖!”
轰!
大堂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李元松怒发冲冠,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椅子。
“他娘的这帮畜生,打不过俺们,就拿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当挡箭牌,当猪狗一样圈养?”
“爹,给俺三万荡魔军,俺去把他们那些狗屁难民营全给踏平了。”
李敢依旧端着茶碗,没有作声。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真君越是安静,那股子深藏在血骨里的杀机,就越是纯粹。
“真君。”
王渊平复了一下情绪,拱手道。
“这背后布局之人,心思极其歹毒。他看准了咱们西山的根基在于‘香火’,在于‘人’。”
“他这是在用粮,跟咱们打擂台。用这千千万万的流民血肉,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要活生生地把咱们西山给饿死、困死啊。”
“这等断子绝孙的毒计,咱们必须早做决断。”
“否则半年之后,西山再无新血补充,军心必将浮动!”
王渊忧心忡忡,几位老臣也是长吁短叹。
在他们这些正统朝臣的眼里,面对这种封锁,唯有破局、劫营、或者在朝堂大义上与之辩经。
然而。
李敢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看着那些被南洪伪朝死死卡住的交通咽喉,却突然笑了。
“王老大人。”
李敢转过身,将手里那杯已经温吞的粗茶一饮而尽。
“这天下的大势,就像是治水。大禹治水,为什么能成?”
“因为他知道,堵,是堵不住的。得疏,得绕。”
李敢在堪舆图上那几个被南洪重兵把守的“义营”红点上,轻轻点了点。
“南洪伪朝以为,派重兵把守官道,建起几座吃人的大营,就能把全天下的流民圈死在里头?”
“他们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这天下想要活命的穷苦百姓了。”
“饿极了的人,比深山里的野狼还要敏锐。”
“那南洪的大营里,既然是用妖血灌体,拿活人祭祀,那股子血腥味和死气,是盖不住的。”
“流民不傻,他们知道进去了就是死,只是外面更没活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李敢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元楠和裴洛然。
“老三。”
“爹,孩儿在!”李元楠挺直了腰板。
“我不要你带一兵一卒去劫营,我也不破他南洪的局。”
“你带着手底下的暗桩,换上破衣服,扮成乞丐、散修,给我散到南洪那几个大营的外围去。”
“不要喊打喊杀,只要你们在那些流民的耳朵边,悄悄散布一句话。”
李敢顿了顿。
“就说:【西山有粮,不问来历,走到便收。】”
李元楠眼睛一亮,若有所思:“爹,您的意思是……造势?”
“不仅是造势。”
李敢看向一袭红衣的裴洛然。
“裴小姐。”
“洛然在。”裴洛然微微欠身,美眸中波光流转。
“你们裴家在青州府和江南道做了一百多年的买卖。”
李敢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偏僻的荒山野岭划过。
“那些官道虽然被封了,但这崇山峻岭里,那些走私的商道、猎户踩出来的鼠道、甚至是荒废了百年的古栈道……你们裴家,应该门儿清吧?”
裴洛然抿嘴一笑。
“真君明鉴。官道走的是车马,鼠道走的是金银。我裴家商队的向导,闭着眼睛都能在这大山里摸出上百条避开官府的小路来。”
“很好。”
李敢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出面,调动裴家所有的隐秘商路。不要车马喧嚣,也不要重兵把守。”
“就在那些通往西山的隐秘小道上,每隔三十里,给我搭一个草棚子。”
“棚子里,只支一口锅,烧一锅热腾腾的龙牙米粥。只摆一张桌子,放一摞掺了灵草的粗面饼子。”
“不要派人去强行拉客,也不要问过路人的姓名出处。”
“只要是走那条道逃难来的,一碗粥,一块饼,不要钱,白给。”
大堂内,寂静无声。
顾清辞站在一旁,听到这个安排,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大音希声,大道无形……”
“真君此计,没有明刀明枪,却比十万大军还要锋利百倍!”
“南洪伪朝用刀剑逼着流民进营,那是逆天理、违人情。咱们西山却在暗处,用一碗热粥、一块大饼,去勾他们的求生欲。”
“谁是真的给饭吃,谁是想拿他们当血食,流民的肚子比谁都清楚。”
王渊等一众老臣也反应了过来。
我不去砸你的锅,我只是在你的锅底旁边,点起了一堆更暖和的火,熬了一锅更香的粥。
那些原本要跳进你锅里的柴火和米粒,自己就会长腿跑过来。
“去办吧。”
李敢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这大争之世,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道法高深,而是谁能让这天下人,吃上一口饱饭。”
……
三日后。
江南道以北,距离西山六百里外的一处荒原。
这里原本是一座繁华的县城,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南洪伪朝在此地设立了一座巨大的“义营”,木栅栏高筑,营门口挂着施粥的布幡。
但若是靠近了,便能闻到那施粥的大锅里,散发着一股子妖兽血腥味,以及营地深处隐隐传来的惨叫。
夜色如墨。
营地外围的乱葬岗里。
一个干瘦如柴的汉子,正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死人堆里艰难地爬行。
汉子名叫陈铁,本是这附近山里的猎户。
他原本带着女儿逃难,听信了南洪伪朝的布告,准备进这“义营”讨口饭吃。
但猎户的直觉救了他。
就在昨天傍晚,他亲眼看到,几个喝了营里“肉粥”的青壮年,双眼赤红地发狂,随后被几个穿着黑袍的修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地牢。
陈铁知道,这根本不是难民营,这是魔窟。
他趁着夜色,拼了命地带着女儿逃了出来。
“爹,我饿……”
背上的小女孩虚弱地呢喃着,声音比猫崽子大不了多少。
陈铁咬着牙,眼眶通红。
“丫头,再忍忍,爹带你往北走,听城外的老乞丐说,北边有活路……”
就在陈铁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摸索时。
“窸窸窣窣……”
前方的枯草丛中,突然钻出一个人影。
陈铁大惊失色,猛地拔出腰间的生锈猎刀,将女儿护在身后。
那人影却是个穿着破烂的跛脚乞丐。
乞丐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三丈远,扔过来半个发硬的黑面窝头,压低了嗓门,用极快的声音说道:
“别走官道,往西北方向的那条枯水河床走。”
“西山有粮,不问来历,走到便收。顺着那条河床走三十里,有仙家赐下的热粥。”
说完,那乞丐刺溜一下又钻回了草丛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