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愣住了。
他捡起地上的半个黑面窝头,塞进女儿的手里。
“西山,西山真君……”
陈铁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听过无数传闻。
他知道那是唯一敢杀古神的狠人。
“走,去西北。”
陈铁咬碎了牙,背起女儿,一头扎进了那条枯水河床。
……
山路崎岖,冷风刺骨。
陈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脚底早已磨破,留下了一串刺目脚印。
女儿在他背上,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丫头,别睡,千万别睡……”
陈铁眼前发黑,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香气,顺着冷风飘进了陈铁的鼻腔。
那不是普通的饭香。
那是一种带着勃勃生机,仿佛能让人闻一口就活过来的仙米清香。
陈铁猛地抬起头。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隐秘竹林后。
隐隐透出了一点暖黄色火光。
陈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破了竹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竹林深处,没有妖魔,没有伏兵,也没有冷酷的官差。
只有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草棚子。
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橘红色的炭火烧得正旺。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浓粥,那晶莹剔透的米粒,在翻滚间散发着甜香。
在铁锅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比脸盆还大的粗面饼子。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的老者,正拿着一把大木勺,搅动着铁锅。
老者没有修为,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棚子周围,连个护卫都没有。
陈铁背着女儿,站在十步之外,浑身颤抖,不敢上前。
他怕。
他怕这又是一个吃人的陷阱,怕这粥里下了毒。
灰衣老者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了陈铁一眼。
从旁边的木架上,拿下了两个干净的粗瓷大碗。
“哗啦。”
满满两勺热腾腾的【龙牙米粥】,盛入碗中。
老者又拿了两块大饼,放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老者退后了两步,坐在旁边的一张竹椅上,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一句话也没问。
一个字也没说。
没有登记姓名,没有逼着画押卖身,更没有高喊什么西山真君的恩德。
就是这么平平淡淡的。
饭,放在那儿了。
你吃,或者不吃。
陈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活路啊!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哪有吃人的妖魔会如此安静地、不求回报地给你一碗饭?
他扑上前去,颤抖着双手端起那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喂进了背上女儿的嘴里。
“爹。好甜,好暖和……”
小女孩喝了一口,原本惨白的小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红晕。
那可是掺了西山灵泉和极品龙牙米的仙粥,哪怕只是一口,也足以吊住一个凡人的命。
陈铁自己也抓起那块粗面饼子,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和着热粥咽下。
暖流在腹中化开。
他感觉到自己干涸的体力,正在疯狂地恢复。
吃饱喝足。
陈铁拉着女儿,在那草棚前,对着那口大锅,对着西北方西山的方向。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走,丫头,咱们去西山,咱们回家。”
陈铁背起女儿,顺着老者身后那条被清理出来的小道,向着西山走去。
……
这一幕,在江南道、徐州、豫州通往西山的无数条隐秘的“鼠道”上,同时上演。
一百个草棚。
一千口大锅。
不需要一兵一卒,不需要千言万语。
那一碗碗热腾腾的龙牙米粥,就像是这黑暗乱世中最明亮的灯塔。
人是趋利避害的。
……
十天后。
南洪伪朝,地下行宫。
“砰!”
一个夜光杯被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黑袍人坐在白骨王座上,兜帽下的鬼火剧烈跳动。
大殿下方,负责掌管淮南道“义营”的一名世家家主,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空了,什么叫空了?!”
“本座让你圈禁流民,你告诉本座,短短十天时间,三十万人营,怎么就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了?”
那世家家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尊主饶命啊,不是属下不尽心,是……是那流民全跑了。”
“跑了,他们长了翅膀不成?官道全被咱们封锁了,他们能往哪跑。”
“他们……他们不走官道。”
家主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钻老林子,走深山老沟。”
“咱们的人去追,却发现那些荒山野岭里,到处都是提供吃食的粥棚。”
“那些流民,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宁愿去荒山里挨冻,也要顺着那些粥棚的方向往西山跑。”
“咱们的义营……咱们的义营现在天天早上起来点卯,帐篷都是空的,连守夜的散修护卫,闻到那山里飘来的米香,都跟着流民一起跑了啊!”
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千幻、郭搬山等老祖,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釜底抽薪。
李敢根本没有跟他们正面硬刚,而是用了一招最朴实无华,却又最无解的阳谋。
拿粮,砸开了他们的包围圈。
“李敢……好个李敢。”
黑袍人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
“不用刀枪,用米粥就破了本座的局。”
站在阴影处的陆长亭,微微低着头。
“这位西山真君,对人性的把控,竟然到了这等地步。这等阳谋,无懈可击。”
“尊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杨千幻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道。
“若是再让西山这么吸血下去,咱们南洪的根基都要被他吸干了。”
“既然他用粮来诱人,那咱们就派修士,去把那些荒山里的粥棚,一个一个全给他砸了。”
“把那些裴家的送粮人,统统杀光!”
“不可。”
陆长亭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大殿中央,迎着一众老祖吃人的目光,神色平静。
“杨老祖,你若是派人去砸粥棚,去杀布施之人。那便是在这数百万流民的心里,彻彻底底地坐实了咱们南洪是吃人的魔窟,而西山才是救世的活菩萨。”
陆长亭看向黑袍人。
“到那时,民心反噬,气运尽失。”
“都不用李敢出兵,这天下的散修和百姓,就能把咱们的营帐给生撕了。”
“那你说怎么办?”
杨千幻怒吼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西山一天天壮大?”
黑袍人缓缓坐回王座,兜帽下的鬼火闪烁不定。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砸粥棚,是下策。”
“既然他李敢喜欢布施,喜欢当这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那本座,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这西山,吃不了兜着走。”
“传令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衣教】余孽,还有那些被瘟神感染的尸毒妖修。”
“让他们混入流民之中。”
黑袍人阴毒地笑了起来。
“只要他们身上带着那无药可解的太古瘟疫,混进西山大阵,混进那六百万人的营地里……”
“本座倒要看看,他李敢的那些米粥,救不救得了这满山的瘟鬼!”
……
西山外围,百里连营。
寒风夹杂着料峭的冷意,刮过泥泞的荒原。
但在那绵延数十里的“以劳换灵”互市和粥棚前,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红尘气象。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龙牙米粥。
那股子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气。
流民的饥饿,恐惧,绝望。
在这碗热腾腾的米粥面前,统统化作了渴求。
在排队领粥的长龙中。
一个佝偻着背,披着破烂麻衣的老叟,正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
他看起来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与周围那些半死不活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但若是凑近了仔细闻,便会发现。
这老叟的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汗臭味和泥土味。
反而透着一股子……尸臭!
他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正死死地捏着一枚只有龙眼大小的珠子。
【瘟疫毒珠】。
老叟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什么狗屁西山真君,什么人间净土……”
“只要老夫在这最大的粥棚前,将这枚毒珠捏碎。”
“太古瘟神留下的死气,就会顺着这锅热粥,顺着这几万人的呼吸,瞬间传遍整个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