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细密的雨丝里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血腥与阴冷。
金陵城的地底,那座庞大且阴森的南洪行宫深处,弥漫着九幽死气。
一袭月白儒衫的南洪第一谋士陆长亭,提着一盏昏黄的八角宫灯,走在幽暗的甬道中。
他不是修士,没有翻江倒海的法力,甚至连血关武夫都不是。
但在他这双凡人的眼睛里,这方天地的气机流转,却比任何老怪看得都要清晰。
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头顶上方,正是金陵城那号称固若金汤的护城大阵枢纽。
此时的大阵枢纽,正散发着暗金色光芒。
那是南洪幕后尊主,强行将大洪王朝残存的三成气运真龙,缝合进自身魂魄与皮囊后所留下的法则余威。
“强夺天地造化,终究是逆天而行。”
陆长亭凝视着那阵法核心,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他那颗七窍玲珑心飞速推演。
片刻后,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到了!
那条腐朽的气运真龙,虽然在短时间内极大地增强了黑袍尊主的战力,让其威压远超寻常抱丹大能。
但龙脉本是庇护苍生之物,如今被死气与怨念污染,这股驳杂霸道的力量,正如同附骨之疽般,将金陵城原本平稳的地脉搅得一片混乱。
外表看似坚不可摧的护城大阵,其最深处的根基,已然在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则冲突下,悄然松动。
“《道经》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强行缝合的残破龙脉,就是这大阵最大的死穴。”
陆长亭将宫灯放在脚边。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几枚篆刻着隐秘符文的玉石。
没有动用一丝法力,全凭着对阵法奇门登峰造极的理解,他犹如庖丁解牛般,在那阵法光幕边缘,轻轻拨弄。
“乾位、坎位、惊门……”
他在三处最隐秘的阵眼节点上,埋下了几道不属于这方大阵的“暗门引线”。
这引线极其微弱,蛰伏在狂暴的龙脉死气之下,哪怕是抱丹老祖的神识扫过,也只会将其当成地脉摩擦产生的残渣。
可一旦在关键时刻被特定的气机引爆,这护城大阵就会从内部,瞬间撕裂出一个缺口。
做完这一切,陆长亭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靠在青石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后,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一枚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墨玉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他的指腹在令牌背面反复摩挲。
那里,用最简单的刻刀,深深地刻着四个他平日里连想都不敢细想的字。
西山李敢。
那个远在青州府,一刀能劈开天地,给这乱世撑起一把伞的男人。
“我陆长亭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本想辅佐明主,匡扶乱世,却不想一步踏错,深陷这吃人的魔窟。”
陆长亭眼眶微红,死死地攥着那枚墨玉令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那颗尚未彻底泯灭的良心里,仅存的一丝温度。
“与妖魔谋皮,终是死路。这盘死棋,唯有西山,才是真正的活眼。”
他收起令牌,重新提起身旁的宫灯,决然地转身,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烛火摇曳。
陆长亭坐在书案前,将一份刚刚绘制完毕、墨迹未干的羊皮卷宗,郑重地卷起,封入一个防水的牛皮竹筒内。
“进来。”他低声唤道。
门扉轻响,那名一直跟随他的心腹侍从,如幽灵般闪身而入,恭敬地单膝跪地。
“先生有何吩咐?”侍从压低声音。
陆长亭将手中的竹筒递了过去,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件事。你需字字记在心里,哪怕是死,也要办成。”
侍从身躯一震,知道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请先生示下!”
陆长亭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地低声交代。
“这竹筒里,是金陵城护族大阵的破绽与破解之法。你亲自挑选最可靠、脚程最快的死士,避开所有官道。”
“以最隐秘的方式,将此物送往青州府西山外围的‘互市’,务必交到西山管事的手中。”
“其二。金陵城内,那些被强征来,准备用妖血灌体充作先登死士的凡人百姓……去南门找守将,用我私库里的金银和丹药去打点。”
“在城破之前,给那些可怜人,偷偷留出一条能逃出城去的活路。”
最后,陆长亭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若我此行,身份败露,有去无回……你便让人去一趟乡下。”
“找到我那还在田里种地的老母亲。”
陆长亭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
“替我磕个头。告诉她……儿子到死,也没有做世家和妖魔的畜生。”
侍从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筒,已是泪流满面。
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压着哭腔。
“先生大义,属下万死不辞。”
风雨声,掩盖了书房内的低语。
待侍从领命离去后,陆长亭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
江南的冷雨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他遥望着北方那浓重的夜色,呢喃道。
“真君……”
“这金陵城的门,长亭替您留好了。”
……
西山外围,互市大营。
夜色深沉,凄风苦雨。
虽然早就过了白日里最喧嚣的时辰,但暗市的几处据点依旧灯火通明。
“砰!”
互市最深处的一间暗室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裹在烂泥和血水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砸在地板上。
他身上的夜行衣被割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进气多,出气少,一双腿几乎已经废了,全靠一双手在地上死死抠着往前爬。
“什么人?!”
两名守在暗室内的西山暗桩抽刀出鞘,眼神凌厉。
“我,咳咳……有绝密……”
那血人艰难地抬起头,嘴里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颤抖着手,从被鲜血浸透的胸口处,死死抠出一个被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牛皮竹筒。
“交,交给三公子……”
话音未落,这名不知在这乱世中经历了怎样恐怖追杀的信使,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但他那只沾满泥血的手,即便死,也如铁钳般死死攥着那个竹筒。
……
半个时辰后。
李元楠拿到了竹筒。
他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卷用人血画就的堪舆图。
以及一封没有署名,却透着股决绝死志的亲笔密信。
李元楠只扫了一眼,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备马,不,开传送阵,我要立刻去见我爹。”
……
神庙后殿,静室之内。
紫金色的香火愿力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流转。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地端坐在千年暖玉床上。
李元楠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将那血染的阵图和密信,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敢的面前。
一旁,正在闭目温养枯荣剑意的李元柏,也停下了动作,上前一步。
李敢接过密信。
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高压下写就的。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花哨的辞藻。
“金陵阵眼已被我手动松动三处,破阵时辰在下弦月后的第二个子时。”
“黑袍尊主炼化龙脉,遭地脉反噬,还需七日方能彻底稳固。此刻,正是他此生最虚弱之时。”
“城内,尚有三千余名被强征的凡人,皆是老弱妇孺,即将被填入地下魔窟充作血食……”
“望西山,务必一并救出。”
简短的几行字,却透着一股浓烈到了极致的血腥味与惨烈。
李敢看完,将这封密信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石案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紫金色的神光微微闪烁。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爹,这……”
李元楠咽了口唾沫,“这会不会是南洪伪朝那帮老怪物设下的绝杀之局?”
“故意卖个破绽,引咱们西山的主力深入金陵?”
李敢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张用鲜血画就的金陵破阵图上轻轻敲击着。
“这个陆长亭……”
李敢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是真心,还是诱我入瓮?”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在这吃人的大争之世,任何一丝怜悯和轻信,都可能让西山这六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瞬间万劫不复。
李敢可以狂,但他绝不会拿身后这些百姓的命去赌一个陌生人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