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爹,孩儿有话说。”
一袭青衫的李元柏走上前来。
他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从最底层的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暗桩谍报记录。
“这段时间,咱们西山的互市暗桩,在江南道和淮南道一带,收集到了不少奇怪的情报。”
李元柏翻开记录,指着其中几行字。
“南洪伪朝在各地设立‘义营’,将流民骗入其中充作血食。”
“但咱们的人发现,在淮南道的一处义营里,总会有一道极其隐秘的暗门被人悄悄打开。”
“每个月,都会有一批最机灵的凡人,带着备足的干粮和引路符,被偷偷放出来,顺着鼠道逃入咱们西山的地界。”
李元柏抬起头,看向李敢。
“孩儿派人顺藤摸瓜去查了。”
“放人的,正是这个南洪第一谋士,陆长亭的心腹。”
“他做这些事,从未声张,从未邀功,甚至连那些被他放走的流民,都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在那些老怪物的眼皮子底下,给这些凡人抠出一条活路啊。”
听到这话,李元楠愣住了。
他那精于算计的脑子里,突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连命都不要的傻子?”
李敢听完,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血书,看着上面那句“望西山务必一并救出”。
突然,李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杀伐果断,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威严。
反而透着一股子,在这泥泞人间里,终于看到了一抹亮光的通透与痛快。
“好一个陆长亭。”
李敢站起身来。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此刻仿佛比任何皇袍都要厚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遥远的南方,那片被妖气和死气笼罩的金陵城上空,依旧阴霾密布。
“一个身在南洪朝堂这等吃人魔窟里,却还死死藏着良心的读书人。”
李敢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掷地有声。
“这等风骨,在这乱世里,比咱们地里种出来的金穗龙牙米,还要稀罕一万倍!”
“他既然敢把命压在老子身上。”
“老子,就绝不让他输!”
李敢猛地转过身。
双重抱丹的极致气血与香火法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老二,老三。”
“孩儿在。”两兄弟齐齐挺直了脊梁。
“传我将令。”
李敢眼底的紫金神光,犹如两把即将斩开混沌的绝世天刀。
“敲响震天鼓。”
“命,荡魔军点齐三万重甲,天剑门剑出西山。”
“老黑,苍云,套车!”
李敢一把抓起桌上的血色阵图,大步向外走去。
只留下两个字,砸在青石板上,铿锵作响。
“动身。”
“慢着。”
李敢刚刚迈出静室的门槛,那只脚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负手立在廊檐下,任由初春的夜风卷着几片落叶,拂过洗得发白的青衫。
“爹?”
李元楠正准备转身去传令,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地回过头。
“这通天鼓,先别敲了。荡魔军和天剑门,也都不必去了。”
李敢叹了口气。
他走到庭院中那棵老松树下,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隐没在云层后的下弦月。
“爹,您这是何意?”
李元柏也有些急了。
“那陆长亭拼死送出的破阵图,时机稍纵即逝。若不带大军压境,单凭咱们几个人,如何能破开金陵城的护城大阵,又如何救出那三千凡人?”
李敢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两个已经隐隐有了独当一面气象的儿子。
“信上说了,那黑袍尊主正在炼化大洪残留的龙脉。”
李敢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的堪舆图上重重地点了点金陵城的位置。
“龙脉是什么?是天下气运的汇聚,是苍生信仰的凝结。”
“那等庞大驳杂的力量,就算是抱丹境后期的老怪物,若是没有武庙那种正统的神道底蕴,强行吞噬,也会被撑得爆体而亡。”
“可那黑袍人不仅吞了,还能压制住龙脉的反噬。”
李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说明,此人的实力和底牌,远超咱们的想象。甚至,他已经触碰到了那条不可言说的‘天堑’。”
“若是带大军前去,在那等不讲道理的伟力面前,十万荡魔军也不过是填进去的炮灰。”
李敢拍了拍李元柏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这西山,是咱们好不容易在乱世里撑起的一把伞。咱们的根基,是这六百万活生生的人。”
“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敢转头,看向急匆匆赶来的顾清辞和李元松。
“清辞。”
“属下在。”顾清辞背着竹笈,躬身应道。
“你留下。给我死死钉在阵法中枢里。只要有你在,这【四象封天大阵】就乱不了。”
“元松。”
“爹,俺也想去!”
李元松急得直搓手,那把十二齿钉耙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你哪也不许去。”
李敢瞪了他一眼,“你统领荡魔军,给我把西山的门看好了。若是有一只妖魔摸进大阵,我回来拿你是问!”
“元楠,互市的买卖绝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搞得更大。那南洪伪朝不是快饿死了吗?你就继续用金穗龙牙米,把他们剩下的底蕴一点点给我抽干。”
三兄弟和顾清辞听完,皆是心头一颤。
他们听出来了。
真君这番安排,根本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是在留底蕴!
哪怕他今日孤身一去,身死道消,只要西山的班底还在,大阵还在,这人族的最后一点火种,就熄灭不了。
“爹……”李元松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行了,收起那副娘们唧唧的做派。”
李敢一挥大袖,转过身去。
“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那么容易死。我去去就回。”
……
西山后营,伙房。
大铁锅里的柴火还没熄,锅里炖着一整条今天刚猎回来的【金甲豪猪】大腿。
肉烂筋酥,汤汁浓郁,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油香。
“吸溜,吧嗒……”
一个穿着破烂儒衫,头发像个鸡窝的老头,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灶台边上。
他手里捧着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兽骨,啃得满脸是油,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对这口吃食的虔诚。
正是那尊失去了记忆,只剩下天地法理本能的太古瑞兽,【狴犴】老毕。
“老毕。”
李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伙房门口,手里拎着两坛刚刚起出来的百年陈酿。
“哟,东家,大半夜的不睡觉,来伙房闻味儿啊?”老毕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西山的肉,吃得可还顺口?”李敢走过去,将酒坛子放在灶台上,拍开泥封。
顿时,一股醇厚到了极点的酒香,混合着龙牙米的灵气,飘散开来。
老毕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一双老眼瞬间亮起了绿光,一把将酒坛子抱进怀里。
“顺口,顺口得很,东家局气。”
李敢笑了笑,顺手从锅里又捞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烂肉,放在一片干净的荷叶上,递了过去。
“老毕,商量个事儿。”
“这趟出门,有个大活儿,缺个帮手。”
李敢看着老毕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语气像极了诱拐孩童的人贩子。
“咱们去一趟江南。干完这票,回来我让你敞开了吃,西山库房里的妖兽肉,你随便挑。”
老毕啃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那代表着天地法理的本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江南?”
老毕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不去,不去。”
“那边臭得很,一股子烂泥沟里的死尸味儿。连个讲规矩的人都没有,乱七八糟的,膈应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