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去?”
李敢叹了口气,作势就要去拿老毕怀里的酒坛子。
“加上这十坛百年陈酿,外加每天一整头烤金甲豪猪。”
老毕的手死死地抱住酒坛子,眼珠子转了两圈。
“成交。”
老毕一抹嘴巴上的油,猛地站了起来。
“吃了东家的饭,就得替东家平事儿。走着!”
……
“昂——!”
西山夜空,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辆散发着远古沧桑与无尽杀伐之气的【青铜战车】,被三头白骨蛟龙拉扯着,冲出了四象大阵。
战车之上。
李敢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的脚边,一黑一金两道身影安静地趴着。
正是老黑和苍云。
这两头大妖王在吸收了古神本源后,如今已是凝丹大圆满,身上的煞气内敛,但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凶威,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而在战车最角落的地方。
老毕正蜷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大酒坛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风真冷,真邪门。东家,你这可不地道啊。”
老毕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抱怨。
“你刚才可没说咱们要去的这鬼地方,连‘天道’都快死绝了。这可是要命的买卖,得加钱,回去必须得加十头……不,二十头豪猪!”
李敢听着老毕的抱怨,没有回头,嘴角却泛起一抹冷笑。
果然,这老怪物的直觉比谁都准。
金陵城,已经快变成一片连天道法则都无法覆盖的法外死地了。
“安静点。”
李敢轻声说道。
他缓缓闭上双眼。
眉心处,那道紫金色的竖痕,在夜风中悄然睁开。
半步神话级词条,【天眼·烛照光阴】!
“嗡——”
在李敢的天眼视界中,眼前这数百里荒芜的废土,瞬间变了模样。
没有了山川河流,没有了残破的城池。
只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因果线,以及天地间那五颜六色的气运狂潮。
战车在虚空中极速穿行。
因为融合了三头太古蛟龙那【觉险而避】的天赋法则,这辆青铜战车就像是一个不存在于这方时空的幽灵。
下方那荒原上,密密麻麻地蛰伏着成千上万的变异妖兽和血衣教死士。
但他们,对从头顶上掠过的这辆战车,毫无察觉。
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捕捉到。
李敢没有去看那些蝼蚁。
他的目光,顺着这江南道破碎的地脉,一路向南,死死地锁定了那座庞大无比的金陵古城。
“嘶……”
即便是以李敢如今肉身法力双重抱丹的心境,在看清金陵城上空气象的那一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视界之中。
金陵城的上空,根本不是什么阴云密布。
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这漩涡就像是一张贪婪的深渊巨口,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机。
而在那漩涡的最中心。
一条原本应该呈现出灿烂金黄色的大洪气运龙脉,此刻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它的龙鳞片片剥落,流淌着黑色的脓血。它的龙角被硬生生地折断,它的咽喉处,插着无数根吸食气运的黑色锁链。
这条曾经庇护了九州苍生三百年的龙脉,正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它被一股极其邪恶、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缝合在了一具充满死气的皮囊之上。
“好狠的手段。好逆天的野心。”
李敢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道藏》有云:龙脉者,天地之脊梁,万民之愿力。
这黑袍尊主,不仅是在炼化龙脉,他是在把这数以千万计的亡魂怨念,把这九州崩坏的业障,统统强加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想借着这股子大破灭的毁灭之力,强行冲破天地的枷锁,成就那万古未有的……【灭世魔尊】!
“难怪陆长亭说他地脉紊乱,反噬极重。”
李敢冷笑一声,紫金神光在眼底流转。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肚子可是会炸的。”
……
两个时辰后。
距离金陵城外十里处,一处荒废已久的枯树林中。
虚空微微荡漾。
青铜战车无声无息地降落。
李敢大袖一挥,将战车收入乾坤袋中。
老黑和苍云心领神会,身形瞬间缩小,化作一只普通的黑狗和一只小巧的金鹰,紧紧跟在李敢的脚边。
老毕则打了个哈欠,将空酒坛子随手一扔,拍了拍肚子,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踏着满地的烂泥和枯骨,朝着那座曾经的六朝古都,步行靠近。
越靠近金陵城,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就越发浓烈。
那是比陈郡袁家祖地,还要浓郁百倍的绝望气息。
夜雨早就停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无力地挂在天边。
月光洒在金陵城那高耸的青砖城墙上,泛起一层让人作呕的暗红色反光。
那是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凡人鲜血。
李敢停下脚步。
站在一处被烧毁的驿站残垣后,他抬头望向城头。
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守军。
但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军”了。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些穿着南洪伪朝制式铠甲的士卒,一个个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向外凸起,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青色,裸露在外的脖颈上,甚至长出了细密的鳞片。
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行尸走肉。
这是被强行灌入了妖魔之血,抽干了人魂炼制而成的【先登死士】。
而在这群死士的后方。
隐隐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喊声,那是三千名被驱赶着,正准备填入地宫血池的老弱妇孺,在绝望地哀嚎。
李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呼吸很平缓,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冲动的拔刀。
但这寂静的黑夜里,他身边的空气,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极寒之力,彻底冻结。
老毕站在他身后,原本还吊儿郎当的神色,此刻也收敛了起来。
这头太古瑞兽,感受到了身前这个青衫男子体内,那股正在疯狂酝酿,即将把这片天地都彻底掀翻的恐怖杀机。
“六朝古都,繁华旧梦。”
李敢负手而立,望着那座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城池。
“你们这帮人,把这大好的天下,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李敢缓缓伸出右手。
眉心处,一道紫金色的神光,在月色下轰然绽放,犹如一轮不灭的骄阳。
“今日。”
“也该有个了结了。”
……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江南春雨拍打在金陵城的青砖上,泛起一阵阵血腥气。
子时,将至。
金陵城护城大阵的南侧生门死角处。
一袭月白儒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湿透,陆长亭死死贴着冰冷的阵基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不是修士。
他的丹田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气,他的袖子里也没有任何足以毁天灭地的法宝飞剑。
在这大能遍地、妖魔横行的大争之世,他弱小得连一个最底层的血关武夫都能轻易捏死他。
但他有的,是一颗被天下阵法师奉为圭臬的,绝顶聪明的脑子。
以及一双,在无数本晦涩难懂的上古阵法典籍里,生生磨砺出老茧的手。
“就是现在了……”
陆长亭咬着牙,颤抖着从湿漉漉的袖口最深处,摸出了三枚符箓。
【断气符】。
这并非什么仙家的高阶符箓,只是最普通的黄纸朱砂。
这是他以一个普通凡人的方式,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用最笨拙、最耗费心神的方法,趴在案头,一笔一划,死死计算着大阵的灵气吐纳频率,生生画出来的阵法器。
这东西的效果极其有限。
对于这等融合了太古龙脉的护城大阵来说,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
但。
对于陆长亭那妙到毫巅的阵法造诣来说。
恰好,够用!
“去。”
他稳住颤抖的双手,将这三枚耗尽心血的断气符,依次贴入了白天悄悄留下的那三处“暗门引线”的缝隙之中。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灵光。
在那厚重如山,流转着暗金色龙脉死气的金陵城外围光幕上。
在最不引人注目的阴暗角落。
悄无声息地,犹如坚冰融化一般,裂开了三道只有指缝宽的细小缺口。
……
与此同时。
金陵城外,十里荒郊。
一直负手立于残垣断壁之下的李敢,身形突然微微一顿。
“气机,松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眉心深处,那道进阶为紫金级的【天眼·烛照光阴】,骤然大睁。
一道璀璨的紫金神光,瞬间穿透了十里的迷雾与夜雨,捕捉到了那护城大阵上,微不可察的三道细缝。
“好个陆长亭。”
李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祭出战车。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正蹲在泥水里啃骨头的老头,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进。”
老毕正啃得津津有味。
听到这话,他咂巴咂巴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看似老眼昏花的老眼,缓缓睁开。
他没有释放任何太古大妖的神威,只是用那双代表着天地最原始“法理”的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十里外那座妖气冲天的金陵古城。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