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毕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连手上的油都没擦,直接把那根啃到一半、还带着肉丝的妖兽腿骨,往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腰带上一别。
“走着。”老毕打了个哈欠。
没有破门而入的轰鸣。
没有强行撕裂大阵的震撼。
李敢、老毕,连同化作普通犬禽大小的老黑与苍云。
这一行人,就像是一滴滴毫无重量的水珠。
顺着陆长亭用凡人之躯拼死撕开的那三道指缝宽的裂缝。
像水渗进石缝一样,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和阵法警报。
彻彻底底地,融进了这座危机四伏的金陵城中。
一步跨过那道指缝宽的阵法裂隙,犹如踏过了生死阴阳的界限。
外头,是江南绵绵不绝的春雨。
里头,却是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末世修罗图景。
这便是昔日繁华冠绝天下的六朝古都,金陵。
没有了画舫凌波,没有了吴侬软语。
南洪伪朝那本就建立在贪婪与强权之上的统治,在遭遇了粮草断绝和底层哗变后,已经彻彻底底地从内部崩塌了。
长街之上,血流漂杵。
李敢一袭青衫,负手走在泥泞与血水混杂的青石板上。
脚下,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无数具残破的尸体。
有被变异妖魔生生撕裂,内脏流了一地的。
有穿着南洪军服,被哗变的同僚从背后乱刀砍死的。
但更多的,是那些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蜷缩在屋檐下、墙角边,被活活饿死的平民百姓。
他们的眼睛大都半睁着,死死地盯着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贼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嗒、嗒、嗒……”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的浓雾中传来。
“嘘。”
李敢微微侧身,站在一处残破的酒楼阴影下。
浓雾中,一队约莫十人的黑甲军卒,犹如幽灵般缓缓游荡而出。
他们身上穿着暗红色的重甲,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刀。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竟然全都达到了【凝丹境】!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们的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反而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死气和尸臭。
“血衣卫。”
李敢眸光微凝,认出了这群怪物的来历。
这是那黑袍尊主用邪法炼制出来的直属死士。将原本活生生的修士,抽去一魂一魄,用九幽尸水强行灌体改造而成的杀戮机器。
他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只听从黑袍人最原始的杀戮指令。
十尊凝丹境的尸傀,若是放在外面,足以横扫一个二流宗门。
但此刻,李敢却连拔刀的兴致都没有。
识海深处,【戏神】命格的那张紫金面具虚影缓缓流转。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一股无形无相的规则之力,将李敢、老毕,以及化作普通犬禽大小的老黑和苍云,完美地包裹在内。
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那队血衣卫的面前走了过去。
双方擦肩而过。
血衣卫那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对近在咫尺的李敢等人视若无睹,就像是穿过了一团毫无生命的空气,继续迈着僵硬的步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万法不侵,天机遮蔽。
“这金陵城的地脉,已经被那条强行缝合的气运真龙给搅得稀烂了。”
李敢抬起头,那双先天阴阳交汇的【天眼】微微开阖。
在他的视界中,整个金陵城的地下,正翻滚着一股极其驳杂、狂暴的暗金色气流。
那气流中充满了哀嚎与怨念,正源源不断地朝着城池最中心的地下魔窟汇聚。
“黑袍尊主……你吃得下这大洪三百年的国运吗?”
李敢冷笑一声,刚欲迈步继续向地宫方向逼近。
突然。
“啪嗒。”
一直跟在身后,吊儿郎当啃着一块妖兽腿骨的老毕,停下了脚步。
这位失去了记忆的太古瑞兽【狴犴】,那张满是油污和泥垢的老脸上,眉头竟然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没有去看那些血衣卫,也没有去看满地的尸体。
他那双半开半阖、浑浊不堪的老眼,突然透过重重雨幕,死死地盯住了一条偏僻幽暗的死胡同。
老毕站在原地,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停在嘴边。
他的鼻翼微微抽动,仿佛在那浓烈的血腥气和尸臭味中,嗅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机。
李敢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他太了解老毕了。这尊代表着天地最原始“法理”与“规矩”的古神,平日里除了吃肉喝酒,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
能让他停下脚步的。
必有冤情,必有不平!
李敢静静地等了一息。
果然,老毕将那根妖兽腿骨从嘴里拿了出来,随手往那条破烂的腰带上一别,趿拉着破布鞋,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极深,两旁都是被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
在胡同的最深处,有一间紧闭的破旧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精钢大锁,门缝里,甚至还被人用泥巴和符箓死死地封住,显然是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也不想让外面的声音进去。
“呜呜……娘,我饿……”
一丝微弱到连雨声都能轻易盖过去的孩童哭泣声,从那破门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像是一只即将冻死在冬夜里的小猫。
老毕站在门前。
他没有去摸那把锁,也没有去撕那张符箓。
他只是拔出腰间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
“砰——!!!”
毫无花哨,没有丝毫法力波动。
老毕抡起骨头,照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就是蛮不讲理的一砸。
一声闷响。
那扇挂着精钢大锁,贴着封印符箓的木门,连同门框两边的青砖墙壁,在老毕这纯粹的极道怪力之下,犹如纸糊的一般,瞬间爆碎成漫天木屑和齑粉。
冷风夹杂着雨水,顺着破开的大门倒灌进了柴房。
屋内,极其昏暗。
伴随着大门被砸开的动静,屋里响起了一阵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声和往角落里缩的摩擦声。
李敢跟在老毕身后,缓步走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光线。
饶是以李敢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的心境,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心脏也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不到十步见方的逼仄柴房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挤着五六十个人。
全都是老人、妇女,以及瘦得只剩下一个大脑袋的孩童。
他们衣不蔽体,浑身沾满了排泄物和泥垢。
每个人的眼窝都深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简直就像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活祭的耗材。”
李敢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足以冻结虚空的恐怖杀机。
他立刻明白了这群人的来历。
这些人,就是南洪伪朝为了供养地宫大阵,强征来的凡人百姓。
他们原本是要被填入地下魔窟充当血食和祭品的。
但金陵城内突然爆发了底层军卒的哗变,兵荒马乱之下,这批被关在柴房里的“老弱病残”,竟然被那些负责押送的督军给遗漏了。
他们被锁在这里,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一口水,没有一粒米。
在无尽的黑暗和饥饿中,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几个妇人死死地将孩子护在身下,看着走进来的李敢和老毕,她们连磕头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那种麻木且充满恐惧的眼神,绝望地看着这两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
“别怕。”
李敢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他没有去讲什么除魔卫道的大道理,也没有去释放那浩然的香火神威。
对饿到极点的人来说,任何大道理,都不如一口吃食来得实在。
李敢大袖一挥,直接打开了腰间的乾坤袋。
“嗡——”
一道暖黄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柴房内亮起。
李敢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大摞还冒着腾腾热气、用荷叶包裹的【金穗龙牙米】面饼,以及两个装满了温热灵泉水的水囊。
那股子混合着造化生机与粮食甜香的味道,瞬间溢满了整个柴房。
“咕噜……”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凡人,在闻到这股粮香的瞬间,空洞的眼珠子里突然爆发出了近乎野兽般的渴望。
“吃吧。慢点咽,别噎着。”
李敢蹲下身子,将一块掰碎的面饼,轻轻递到了那个缩在母亲怀里,刚才发出哭声的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颤抖着伸出犹如枯柴般的小手,一把抓过面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水,有水……”
“活命了,有吃的了……”
老弱妇孺们再也顾不上恐惧,他们爬行着凑拢过来,分食着那些面饼。
龙牙米中蕴含的温和生机,化作一股股暖流,迅速修补着他们那濒临崩溃的脏腑。
老毕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凡人,没有去抢吃的。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根骨头重新别回腰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情绪。
“大恩人呐……”
几个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老人,挣扎着想要给李敢磕头。
“不必。”
李敢伸手虚扶了一把,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向脚边那头已经化作半人高,浑身缭绕着森罗鬼火的【幽冥天狗】老黑。
“老黑。”
“汪!”
老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那双金色的狗眼紧紧盯着李敢。
“守在门口。”
李敢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揉了揉老黑那披着黑金鳞甲的硕大脑袋。
“这间屋子里的人,少了一根头发。”
“我拿你是问。”
“汪汪!”
老黑猛地站直了身躯,它那原本凶悍的太古大妖气息瞬间收敛。
它迈开四蹄,走到柴房被砸烂的门槛处,一屁股坐了下来。
浑身的森罗鬼火化作一层幽暗的光幕,将整间屋子死死护在其中。
任何敢于靠近这间柴房的妖魔或死士,都将被这凝丹大圆满的幽冥之火瞬间烧成飞灰。
安置好这一切,李敢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一袭青衫重新隐入金陵城的凄风苦雨之中。
老毕咧嘴一笑,趿拉着布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东家,刚才那几个小崽子吃相真护食,倒是有点老夫当年的风范。”老毕一边走,一边砸吧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