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地宫的入口,藏在废墟之下。
一道门,在地脉的咽喉处。
这扇门,并非金铁浇筑,而是用成千上万具惨白的人族骸骨,混合着东海巨龟的甲壳,拼凑黏合而成。
白骨森森,龟甲斑驳。
巨门缝隙里渗出的,是粘稠得化不开的九幽死气,带着一股子让人看一眼就有阴森压迫感。
门外,站着两排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血衣卫”。
他们手持重戟,眼瞳灰白。
这些被黑袍尊主用邪法改造过的死士,身上散发着尸臭味,修为皆在凝丹境之上。
在血衣卫的最前方,还趴着几头妖王。
只不过,这几头曾经啸聚山林的霸主,此刻皮毛溃烂,双眼滴血,赫然是被抽干了神智的行尸妖王!
防守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黑袍尊主显然没有料到,在南洪大军的重重封锁下,有人摸到了他这魔窟的家门口。
……
细雨如针,寒风刺骨。
李敢站在百步开外的残垣阴影里。
他没有急着拔刀,也没有让肩头的苍云动手。
因为在他那【天眼】的视界中,看到了一缕气机。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
地宫巨门的侧面,一条平时用来运送血食和死尸的逼仄暗道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吱呀......”
一块伪装的青砖被推开。
一个身形削瘦,穿着月白儒衫的男人,从暗道里钻了出来。
陆长亭。
这个在南洪朝堂上翻云覆雨,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
此刻,他浑身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他那只手。
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面对那些血衣卫,面对那几头足以一口吞了他的行尸妖王。
陆长亭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就像是一个在这漫漫长夜里提灯独行的夜归人。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那扇万骨巨门的正中央。
血衣卫的灰白眼珠盯着他,行尸妖王喉咙里发出了低吼。
但在南洪的规矩里,这位第一谋士的身份极高,没有尊主的命令,死士们一时之间竟没有立刻扑杀。
陆长亭没有犹豫。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那盏油灯,看着巨门上的暗金色阵纹。
这灯里装的,不是寻常的灯油。
那是他作为一个不懂法术的凡人。
耗费了整整一个月的心血,查阅了无数上古阵法残卷。
用上百种极阳之物混合着阵法引火粉,一点点熬制而成的“破阵煞油”!
这世上没有无敌的阵法,只要是阵法,就有气机流转的节点。
陆长亭的眼神,在此刻亮得吓人。
他手腕翻转,狠狠地将手中的油灯,砸向了巨门最下方!
“啪!”
瓷盏碎裂。
“轰!”
一团橘红色火焰,在接触到那暗金色阵纹的瞬间,就像是火星掉进了万年火药桶。
烈焰,顺着那些用鲜血画就的阵纹缝隙,以一种无法阻挡的燎原之势,疯狂燃烧。
这不是烧木头,这是在烧这护门大阵的【根基】!
“咔嚓咔嚓……”
碎裂声接连响起。
防御光幕,瞬间瓦解。
“吼?!”
剧烈的爆炸和阵法反噬,掀起狂暴的气浪。
那几头行尸妖王和两排血衣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东倒西歪,阵脚大乱。
他们那僵硬的脑子,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能徒手炸开尊主布下的无上大阵。
……
而就在这混乱与火光交织的刹那。
夜色中,传来了脚步声。
嗒,嗒,嗒。
三道身影,从那漫天交织的夜雨和硝烟中,缓缓踏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没有刻意散发威压。
但随着他的走近,爆炸气流,就像是遇到了天敌,自动向两侧排开。
在他身后,是立在肩头,眼眸如电的金翅雷鹏苍云。
以及一个趿拉着破鞋,把啃到一半的妖兽腿骨别在腰间的老头。
老毕嚼着嘴里的碎骨头渣子,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随意地扫了一眼那扇被炸开的万骨巨门,打了个哈欠,满脸的漫不经心。
李敢停下了脚步。
隔着满地的阵法残骸,隔着那些正在嘶吼着爬起来的血衣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身泥污的书生身上。
陆长亭也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金陵城这最黑暗的地底,交汇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陆长亭没有去邀功,没有去说那些“愿为西山效死”,“久仰真君威名”的漂亮废话。
他只是用那双沾满泥巴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上那件月白儒衫的下摆。
然后。
他面对着李敢,双手交叠,一揖到底。
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读书人,对这乱世中唯一敢提刀护佑苍生。
给凡人留一条活路的执炬者,最纯粹,最无声的敬意。
鞠躬之后。
陆长亭直起身,没有再看李敢一眼。
他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让出了那条通往魔窟深处的大道。
他伸出右手。
“请。”
李敢看着这个削瘦的书生,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终于绽开了一抹笑意。
“有劳陆先生开门了。”
李敢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这金陵城外的风雨有些大,先生是个读书人,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息片刻。”
李敢大步向前,越过了陆长亭的身侧。
那双眼睛看着地宫深处。
“这屋里头的脏东西……”
“李某人进去,扫扫就干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
那几头行尸妖王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扑了上来。
十几名血衣卫也举起长戟,化作一道道血色残影,带着足以绞杀凝丹境的死气,直刺李敢周身要害。
“东家,要老夫搭把手不?”
老毕在后面抠着牙缝,懒洋洋地问道。
“不用。”
李敢连头都没回,甚至没有去拔眉心祖窍中的银龙道兵。
他的脚,在青石板上一踏。
“轰!”
一股被他死死压制在体内的【双重抱丹】极境伟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狂暴的玄黄气血,化作一层紫金涟漪,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
“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法术碰撞。
那几头体型如山的行尸妖王,在接触到这股气血涟漪的瞬间,身躯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碎肉。
那十几名悍不畏死的血衣卫,连同他们手中那坚不可摧的法器长戟,就像是撞上了太古神山。
“咔嚓。”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那极致的暴力,震成了一地黑灰。
李敢踩着满地灰烬,一袭青衫,大步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南洪最高权力的白骨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