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雨,停了。
天穹之上,那流转着四色神光的【四象封天大阵】,将外头那腥风血雨妖魔嘶吼,尽数隔绝在八百里洞天之外。
阵内,灵雨如酥,泥土芬芳。
这是李敢从江南金陵城跨界杀伐,踏平南洪伪朝,收拢残存国运后,回山的第三日。
神庙,议事大堂。
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此刻的大堂内,气氛焦灼。
“啪嗒,啪嗒,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大堂里回荡。
李元楠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案后,身上那件蜀锦长袍,早就被热汗浸得透湿,贴在后背上。
“爹……要命了,这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李元楠停下手里的紫金算盘,将一本厚达三寸的账册拍在桌案上,叫苦连天。
“人口突破一千万了啊。”
“千万张嘴,千万个人。这可不是千万头牲口,圈起来就能了事的。”
李元楠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账册上用力点了点。
“粮食,咱们是不缺了。田老汉带着那五千名【灵植夫】,把外围的千万亩荒地全种上了【金穗龙牙米】,长势喜人,粮仓都快堆不下了。”
“可是,爹。除了吃,这人还得住,还得喝水,还得拉撒啊。”
李元楠急得直拍大腿。
“外城的难民营,现在已经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规划住十万人的坊市,现在塞进去了三十万人。几家人挤在一个草棚子里,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
“人一多,气就浊,心就浮躁。”
“因为抢一口干净的井水,因为谁家的屎盆子倒在了谁家的门前,外城打架斗殴的事件,一天比一天多。”
“前天是一百起,昨天直接翻到了三百起。”
李元楠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无力。
“咱们十万【荡魔军】是在前线防妖魔的,总不能天天派去难民营里拉架,管茅坑吧?”
话音未落,一旁裴家家主裴长空,也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
这位昔日青州府世家掌舵人,此刻拱了拱手。
“真君,三公子所言极是。内部拥挤不堪,外部……也不太平。”
裴长空眉头紧锁,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互市外围,聚集的散修和流浪武夫越来越多了。他们虽然畏惧《西山天条》,不敢强冲大阵。”
“但人饿急了,什么规矩都敢忘。”
“这两日,巡山司的弟兄发现,有些散修,开始在咱们阵法边缘的死角处,私自搭建简易棚户,形成了一片‘棚户区’。”
“还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咱们西山外围的山脉,私自开采灵脉矿石,为了一块下品灵石,在阵外拔刀互砍,血流成河。”
乱。
太乱了。
千万人口的涌入,冲垮了西山基层管理体系。
大堂内,王渊,顾清辞,莫问天等一众核心骨干,皆是面色肃穆,沉默不语。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这六百万人暴涨到一千万,绝不是简单的人数叠加,而是指数级爆发的红尘业障与管理深渊。
主位之上。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粗瓷茶碗,低头浅饮了一口。
“放宽心。”
李敢放下茶碗。
“天下大乱,四海无家。他们能来投奔西山,说明我西山的刀够快,饭够香。
“人多,从来都不是坏事。那是咱们西山香火,是这乱世里的底蕴。”
“乱,才是坏事。”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章法不立天地。”
“既然这大洪的旧规矩烂透了,那咱们,就给这千万生灵,在这西山八百里神域内……”
“定个新规矩。”
李敢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后方,那个削瘦身影上。
“陆先生。”
“在南洪的朝堂上,你那一手暗开城门,反向破阵的连环计,可谓是绝妙。”
“如今到了我西山,你那颗算尽天下大势的脑子,也该真正派上用场了。”
陆长亭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排众而出,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长亭,定不辱真君之命。”
……
夜深人静,秋虫呢喃。
神庙后山的偏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长亭盘膝坐在竹简与卷宗之间,手里握着一杆狼毫朱笔,正在奋笔疾书。
他没有修为,但在这一刻,他眼中燃烧着的精光,却比任何抱丹境的大修还要璀璨。
“治大国,若烹小鲜。千万人口,不可一刀切,当以条块分割,各司其职,方能如臂使指,生生不息……”
陆长亭口中喃喃自语,笔走龙蛇。
他将大洪王朝三百年的冗官冗政彻底抛弃,结合西山这修仙与红尘交织的特殊底蕴,正在勾勒一幅治世蓝图。
次日清晨。
议事堂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陆长亭一袭月白长衫,双手捧着一卷厚重竹简,呈递到了李敢的面前。
“真君,此乃长亭连夜起草的《西山六司制》。”
陆长亭声音清朗。
“千万生灵,庞杂无比。若要长治久安,必须将内政彻底拆分,化繁为简,建立权责分明的六大司署。”
李敢接过竹简,目光一扫,眼底的紫金神光微微一亮。
“好一个六司分治。念给大家听听。”
“是。”
陆长亭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西山文武,将这足以载入九州史册的治世新规,娓娓道来。
“其一,【田司】。”
“民以食为天。田司主管八百里西山一切农耕,灵田开垦,造化仙种的培育与分发。”
“由田老汉等五千名【灵植夫】为骨干,统筹百万青壮,确保我西山千万口人的饭碗,永远端在自己手里。”
“其二,【工司】。”
“主管阵法维护,城池基建,水利排污,以及法器炼制。这千万人的住房,饮水,乃至大军的兵刃甲胄,皆由工司统包。”
陆长亭看向背着竹笈的阵道大宗师。
“长亭举荐,由顾清辞先生,兼任工司主官。以阵道之理,规划西山城建,必定万无一失。”
顾清辞微微拱手,并未推辞,当仁不让。
“其三,【兵司】。”
“主外,亦主杀伐。统御十万【荡魔军】,三千剑修,以及巡水司,巡山司。负责镇压妖魔,戍守四象大阵。”
陆长亭目光落在那个白衣老者身上。
“举荐天剑门主莫问天,任兵司主官。以极致剑意,铸我西山最坚之盾,最利之矛。”
莫问天双目睁开,重重抱拳:“剑在,阵在。”
“其四,【商司】。”
“主管互市,钱粮调配,对外贸易。以粮为刀,收割天下底蕴。”
陆长亭看着早就两眼放光的李元楠。
“三公子李元楠,天生商贾奇才,这商司主官之位,非他莫属。”
李元楠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的紫金算盘拨得“啪啪”作响:“陆先生懂我,这活儿,我接了。”
“其五,【民司】。”
“主管千万流民的户籍登记,村落划分,纠纷调解,以及老弱妇孺的安置。”
陆长亭对着前朝老尚书王渊深深一揖。
“王老大人历经三朝,德高望重,最懂民心疾苦。这安抚人心的重任,唯有老大人能一肩挑起。”
王渊抚须而叹,老泪纵横:“老朽这把残骨,敢不效死命?”
“最后,其六,【刑司】。”
陆长亭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无规矩不成方圆。《西山天条》既立,便需有一把悬在千万人头顶的铡刀。”
“刑司主管天条执法,大营治安,严惩一切作奸犯科,贪墨私斗之徒。”
陆长亭没有举荐任何人,而是转过头,看向了正蹲在大堂门槛边,抱着一根妖兽腿骨的邋遢老头。
“这刑司的执法权,无需凡人去定夺。”
“直接挂在……老毕老先生的名下。”